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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这官当得,太懂事了

    平陵县的账,比永安县还漂亮。

    漂亮到什么程度呢?

    钱主事翻完前三页,原本愁得能夹死苍蝇的眉头,竟然舒展开了,“谢大人,您瞧瞧,这才叫会过日子!”

    谢昭正靠在椅背上喝茶,闻言抬了抬眼,“怎么,钱大人终于找到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了?”

    “……”

    钱主事决定不跟她计较。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摊,指着其中几笔支用,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欣赏:

    “平陵县五年里三次申请修河银,前后共计一万八千两,可最后实际拨下去的,只有九千余两。您猜怎么着?不是户部不肯给,是人家自己撤了申请!”

    谢昭放下茶盏,“自己撤的?”

    “可不是!”钱主事越说越高兴,“头一年申请六千两,后来只要三千八百两。第三年更厉害,原本报了七千两,临到核拨,又主动减去近一半。地方官能有这份体恤朝廷的心思,实在难得。”

    旁边郑闻听得直皱眉,“修河又不是买菜,哪有说减一半就减一半的道理?原本要修的河段,难不成还能自己长好?”

    “兴许人家另有办法呢?”钱主事反驳,“永安县不也没花多少官银?”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闭了嘴。

    永安县那份账,才刚让他明白什么叫朝廷省了钱,百姓却没省。

    如今再看平陵县,钱主事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没法心平气和地夸一个县令节俭了。

    谢昭倒没急着下结论,只将那几份申请文书拿到面前,仔细看了一遍。

    第一份,永宁十一年,修东堤三百丈,清淤两处,申请银六千两。

    第二份,永宁十三年,东堤加固,修泄洪口,申请银五千两。

    第三份,永宁十五年,重修东堤,疏通旧河道,申请银七千两。

    三份文书,三次减额。

    最有意思的是,后两次申请修的地方,竟然还是东堤。

    谢昭用指尖点了点那两个字,“苏大人,平陵县这条东堤,是有什么祖传的毛病吗?”

    苏郎中正在看河图,闻言抬头,“什么毛病?”

    “年年要修,年年修不好。你们工部修河,讲究的是不是一个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陆停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苏郎中脸都黑了,“谢大人,河堤年久失修,本就需要反复加固,何况平陵县地势低洼,东堤又是旧堤,怎么能拿这个说笑?”

    “那就奇怪了。”

    谢昭将三份文书并排放好,“既然知道东堤有问题,为什么每次申请银子的时候写得十万火急,等到真正拨款,又突然不急了?”

    郑闻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道:“会不会是户部那边有人暗示,让他们主动减额?”

    钱主事立刻坐直了,“郑大人,话可不能乱说!户部核拨河工银,向来按章程办事,地方自己撤回申请,怎么能赖到我们头上?”

    “我又没说一定是你们。”

    “那你看我做什么?”

    “因为你坐我对面。”

    “……”

    谢昭听得十分欣慰。很好,三部联办才没几日,大家已经学会互相甩锅了。

    这说明朝廷的官僚体系,依然十分健康。

    她伸手把另一摞册子推到陆停面前,“查查平陵县这几年的吏部考课,尤其是每次减额前后,县令得了什么评语。”

    陆停早已将纸铺开,闻言连头都没抬,“正在查。”

    谢昭挑眉,“这么积极?”

    “谢兄说要查前三名,我就知道少不了这一遭。”陆停翻过一页,忽然停了笔,“找到了。”

    他将三份考课记录抽出来,依次摆在桌上。

    永宁十一年,平陵县考课中上。永宁十三年,考课上等。永宁十五年,考课上上。

    钱主事看了一眼,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这不是越来越好吗?”

    “是越来越好。”

    陆停把三份撤回申请的日期,分别写在考课记录旁边。众人低头一看,神色渐渐变了。

    第一次减额,在考课核定前一个月。第二次减额,在考课核定前二十日。

    第三次更巧,考课文书刚送入吏部,平陵县便递来一封补呈,主动表示东堤工程可以从简,请朝廷减少支用。

    而吏部最终给出的评语里,赫然写着一句:知朝廷财用艰难,能节冗费,善于任事。

    谢昭盯着那句话,忽然笑了,“钱大人。”

    钱主事如今听见她叫自己,已经有些条件反射地想装聋,“……下官在。”

    “你说这位县令,是不是特别懂事?”

    钱主事犹豫了一下,“确实……挺懂事。”

    “懂事到河堤都快塌了,还记得先替朝廷省钱。”

    苏郎中猛地抬头,“河堤要塌?”

    “我说快了,又没说已经塌了。”谢昭将东堤三次申请的记录递给他。

    “不过苏大人,你不觉得奇怪吗?五年里三次申请修同一段河堤,银子却越拨越少。若是真修好了,何必反复申请?若是没修好,怎么敢反复减额?”

    苏郎中脸色沉了下来。他立即翻出工部留存的平陵县河防记录,对照着看了片刻,忽然骂了一句,“荒唐!”

    钱主事吓了一跳,“又怎么了?”

    “这东堤原本就该在永宁十一年彻底重修,工部当时给过批复,要求拆旧堤、夯新基。可平陵县后来报上来的完工记录,竟然只做了堤面加固!”

    “那不是少花钱了吗?”

    “少花个屁!”

    苏郎中气得连官场体面都顾不上了,“旧堤根基不稳,光在上头糊一层新土有什么用?今年糊一层,明年再糊一层,等到真来大水,难不成指望它自己长出根来?”

    屋里一时安静。钱主事默默把嘴闭上,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最好少说话。

    谢昭却没有立刻发火,反而又翻出那份吏部考课,慢悠悠问了一句:“苏大人,既然工部早知道东堤要重修,后来怎么没继续催?”

    苏郎中一怔,他重新翻了翻档案,脸色更加难看,“催过。永宁十二年、十四年,都有催修文书。”

    “结果呢?”

    “平陵县回复说,地方财力有限,已先行加固,待来年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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