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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把天下官员都修一遍

    “工部就这么算了?”

    苏郎中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河工遍布天下,工部不可能逐县盯着。地方既然回报已经加固,后续又没有报险情……”

    他没再往下说,因为他自己也听出来了。平陵县不报险情,工部便以为暂时无碍。

    工部没有再追究,户部自然乐得少拨银子。

    吏部最后一看,地方官既没有让河堤出事,又替朝廷省下不少钱,于是给了一个上上等。

    三个衙门,各自都按章程办事,最后竟然凑出一段五年都没修好的河堤。

    陈七正好进门,听完以后,忍不住问:“那要是今年真发大水怎么办?”

    谢昭抬眼看他,“还能怎么办?”

    “修?”

    “来不及。”

    “那……”

    “换个县令。”

    陈七愣住。谢昭端起茶盏,语气温和得像在谈今日午饭吃什么,“前任治河有方,考课上上,早就升官走了。新县令刚到任,河堤便出了事,朝廷自然要问他为何防范不力。”

    陈七听得目瞪口呆,“这也行?”

    “怎么不行?”谢昭笑眯眯道,“功劳是前任的,黑锅是后任的,朝廷省了银子,吏部选出了能臣。除了河堤和百姓,大家都挺满意。”

    陆停笔尖一顿,郑闻也沉默了。这话听着荒唐,可偏偏谁也反驳不了。

    半晌,钱主事才小声问:“那平陵县令如今……”

    陆停翻开最后一页,“永宁十五年考课上上,次年调任,现任吏部考功司员外郎。”

    屋里忽然静得落针可闻,谢昭慢慢放下茶盏,“哦?”

    她看了看那份考课,又看了看平陵县令如今的官职,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这不是巧了吗?”

    钱主事心里猛地一沉。每次谢大人露出这种表情,他都觉得朝廷又要少几个睡得着觉的人。

    郑闻皱眉,“你怀疑他给自己谋了个上等?”

    “不一定。”

    谢昭摇头,“人家当县令时,确实没让河堤出事。后来考课上等,按章程升官,也挑不出毛病。”

    “那你想干什么?”

    “请教。”

    “请教什么?”

    谢昭笑得十分诚恳,“既然这位大人如此擅长节省河工银,又进了吏部考功司,想必对地方考课颇有心得。咱们正愁新章程怎么定,不请他来帮忙,岂不是浪费人才?”

    钱主事:“……”

    郑闻:“……”

    陆停抬头看了她一眼,“谢兄,你这不像请教。”

    “那像什么?”

    “像准备让人自己给自己写罪状。”

    谢昭不赞同地看他,“陆停,你最近对我成见很深。”

    “我只是跟你跟得久。”

    “……”

    很好,这话又回来了。谢昭懒得理他,转头吩咐陈七去送请帖。

    陈七接过文书,刚走到门口,又被她叫住,“等等。”

    “谢公子?”

    “别写得太吓人。”

    陈七一脸茫然。谢昭想了想,十分贴心地补充:“就说三部联办考课新章,特请前平陵县令、现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莅临指教。尤其要夸一夸他当年治河有方、节用得当。”

    陈七听完,忍不住问:“那他会来吗?”

    “当然会。”

    “为什么?”

    谢昭笑了一下,“因为我们是真心夸他。”

    陈七:“……”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被谢公子真心夸奖,好像比挨骂还危险。

    午后,请帖送进吏部。不到半个时辰,回帖便到了。

    那位前平陵县令姓陶,名守谦,果然十分客气,表示明日必定登门,愿与三部同僚共议考课新章。

    只是回帖末尾,还附了一句话:下官当年所行,不过遵循吏部考功旧例,不敢独居其功。

    谢昭看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郑闻也看出了不对,“他这是在说,平陵县的事不是他一个人定的。”

    “是啊。”谢昭把回帖放下,“而且提醒得很及时。”

    陆停问:“谢兄打算怎么办?”

    “先不办他。”

    “为什么?”

    谢昭抬眼看向窗外,“因为他没说错。”

    她伸手将那份回帖压在三份考课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永安县把钱转给百姓出,平陵县把该修的河拖到下一任。一个是朝廷省钱,一个是官员升官,最后都拿了上等。”

    “陆停,你说这事有意思吗?”

    陆停看着那几份文书,沉默片刻,“有意思的是,给他们上等的,不是同一个县令。”

    “对。”谢昭笑了,“所以咱们这回,不必再盯着县令了。”

    她将吏部考课册合上,“得看看是谁教会他们这么当官的。”

    而此时,吏部考功司内,陶守谦也正拿着那封请帖,眉头紧锁。

    他对面坐着一名年轻官员,青色官袍,眉目清正,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旧档。

    陶守谦压低声音:“顾大人,谢珩突然请我去三部议事,只怕来者不善。”

    那年轻官员头也没抬,“陶大人当年考课上上,治河有功,既然谢大人诚心相邀,去便是了。”

    “可他若追究当年的河工……”

    “那就让他追究。”

    陶守谦一怔。年轻官员终于抬起头,神色平静,“当年平陵县减拨河工银,户部准了,工部收了完工文书,吏部照章核定上等。若谢大人认为有错,自然可以查。”

    他顿了顿,将手中最后一份档案合上,“但他若要因此改考功旧例,就得先回答一个问题。”

    陶守谦忙问:“什么问题?”

    年轻官员看向窗外,淡淡道:“天下州县数以千计,若每个地方官都要为尚未发生的祸患承担罪责,那往后还有谁敢做官?”

    陶守谦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年轻官员却已经重新提笔,“明日我与你同去。”

    “顾大人也去?”

    “嗯。”

    他在纸上写下最后几个字,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也想见见这位谢大人。”

    “看看他究竟是想修河,还是想把天下官员都修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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