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子和老二瘫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喘得胸口起伏,鼻青脸肿。
嘴角的血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哪怕被打成这样,两人还记着差事。
强子咬着牙撑着地面,眼角余光一斜,飞快地往阿大那边递了一个眼神。
阿大把他的目光收进眼底,站在供桌旁一动不动,脸色晦暗难辨。
堂屋里静得厉害。
香灰断了一小截,无声落在黄铜炉沿上。
强子得到隐晦的许可后,撑起身,一句硬话都不敢再放,低着头,两条腿一瘸一拐地往门口挪。
老二半边身子靠着他,另一只手吊着不敢动,痛得直吸气。
两人狼狈地逃出了堂屋。
几个守门的手下全都屏了气,谁也不敢往前凑。
苏瑶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垂落的手轻轻一掸,才缓缓抬起眼,看向一旁早就吓得下巴脱臼的苏煜泽,吩咐。
“拿钱。”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住这一屋子的静。
站在旁边的苏煜泽还沉在方才那场打斗里没回神,震惊地脑子嗡嗡的。
听见苏瑶发话,他整个人像被抽了一记。
连忙伸手探进内兜,指头在布缝里摸了两下,摸出一本深红色封皮的存折。
他双手捧着,快步上前递给阿大,指尖还在微微地颤。
递到半途才想起来他是苏瑶的人该稳着,于是硬把腕子压住了。
苏瑶淡淡开口,“你看一下,买这两箱货够吗?”
阿大迟疑了一瞬,伸手接了过来,掀开封皮。
他低头扫了一眼上头那串数字,瞳孔微微一缩。
数目不小。
吃下那两箱格洛克 17 足足有余。
阿大合上存折,指腹在封皮上轻轻压了一下,抬眼看向苏瑶。
苏瑶稳稳站在红木椅旁,只隔半步没有坐下。
一身黑衣在昏光里显得清瘦,气势却压着整间屋子。
“现在,可以帮我引荐彪爷了吗?”
她一句一句把话递出去,语速不快,落点却稳。
她心里透亮得很。
从强子二人 “哐当” 一声撞门进来那一刻起,她就看穿了这一局。
什么半路杀出来抢货的对头,什么有的是钱翻倍加价,全是摆给她看的戏。
他们真正的用意是继续试探自己。
是想看看她的深浅,看她究竟是虚张声势的买家,还是手里藏着枪的J方。
阿大这局算得不差。
不过他算漏了一件事。
对付那两个人,她根本不需要枪。
苏瑶面上半点没露出 “我看穿了” 的那层轻慢。
她只稳稳站在那儿,等阿大回话。
阿大握着存折,喉咙动了一下。
她竟然已经猜到了强子他们是彪爷安排的人?
这时堂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
那笑声不高,也不尖,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低沉爽朗。
穿过门板,混着夜风里带着的一点海腥气,一下子把这屋里绷紧到极点的气氛撞开了一道口子。
“好,好一个利落的身手。”
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门轴在旧木框里转出一点闷响。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件暗黄色的中式长褂,料子厚实,盘扣一直扣到领口,衣襟熨得平整,袖口没有一丝褶皱。
头发花白了大半,却梳得一丝不乱,齐齐整整地拢到脑后。
脸上的沟壑纵横,颧骨略高,嘴唇薄,一双眼睛不算锋利,甚至眼皮有些松。
可那眼里的光却是沉的,像深井里的水。
不张扬,却能一眼把人探到底。
他右手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杖身打磨得油光发亮。
木质纹理细腻,杖首的龙头雕得极精细。
拐杖落在青砖地上。
“笃。”
每走一步,就落一声。
那声音不重,却稳稳地敲在人心上,一声一声,把场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敲得整齐起来。
苏瑶循着声音抬眼,目光在那人身上细细过了一遍,心底已经有了判断。
这人才是这里的正主。
她要找的就是他,彪爷。
桑彪踱进堂屋,走到供桌侧边才站定,目光直接落在苏瑶身上。
半句多余的场面话都没有,从上到下打量她一遍,眼里带着一种极坦率的欣赏。
“小同志,刚才那一番交手,我在外头都看见了。”
“真是好功夫。”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柱,杖底发出干脆的一声轻响。
“我就是桑彪。”
“他们都喊我彪爷,你也可以这么叫。”
苏瑶收敛起身上的那层戾气,抬手抱拳,架势规整,不卑不亢。
“苏瑶。”
桑彪点点头,抬手,龙头拐杖往旁侧的木椅子一抬。
“请坐吧,小同志。”
他慢悠悠走到供桌旁那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拐杖斜靠在椅腿边,身子往后一靠,那点长者坐惯了的沉稳气度就出来了。
坐下之后,他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
“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
“你今天从外面那道铁皮门进来,报的是市面上根本摸不到边的枪型。
我不得不怀疑你有其他目的,所以才会试探一番,苏小同志,不会见怪吧?”
苏瑶淡淡睨向桑彪。
“不会,因为我找你除了买格洛克 17,确实有其他目的。”
她如此坦诚地开口,倒是让屋里面的人都跟着一惊。
见到彪爷的气场,还能从容淡定交谈的人很少见,像苏瑶这样气势十足的更是闻所未闻。
桑彪眼皮抬了抬,落在苏瑶神色无波的面容上。
“你费这么大周折找我到底要干什么?”
桑彪这辈子见过的亡命之徒不算少。
那些年从码头上的苦力一路打上来,黑市这摊子一手一脚盘起来。
各路买家,各种人物,他都见过。
但是像苏瑶这般年轻有为的女同志,他还是第一次见。
本来他不想亲自出来的。
但方才亲眼看见这姑娘在堂屋里徒手放倒两条壮汉。
看她出手又狠又稳,打完还站着气不乱,话不软。
他心里便升起好奇。
到底是因为什么,让她宁愿闯进这满是刀口的地下圈子,来寻他桑彪?
苏瑶唇角淡淡一挑,那点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谈正事的冷静。
她没有正面答话,先是侧过脸,对身旁的苏煜泽轻轻抬了抬下巴。
苏煜泽会意,又从贴身的另一处内兜里取出一本存折。
他双手捧着递上去,存折摊开在茶几的旧木面上。
一万块。
这个年头,这数目足以让人眼红。
“彪爷。”
苏瑶坐得端正,语气从容。
“这笔钱,我想跟您打听两个人。”
“不知,行不行?”
在桑彪的场子,她得先礼后兵。
桑彪的眼睛落到那本存折上,垂着视线看了片刻。
指尖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很轻。
随后他抬起眼来,方才那点欣赏的笑意慢慢淡下去,脸上覆上一层严肃的沉色。
“小同志。”
“看来你是不懂我这儿的规矩。”
“做买卖,归做买卖。只要价钱到位,什么货我这都可以谈。”
“唯独打听人的消息,不行。”
“这条规矩,从我摆第一张摊子那天起就立着,这么多年,从来没破过。”
堂屋里的气氛随着话音落下,沉了一层。
阿大站在桑彪身后一言不发,眼睛盯着苏瑶,看她接下来怎么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