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坐在红木椅上,神色没有乱。
堂屋里的香烧到了第三炷,烟细而直,一缕缕往上。
被穿堂的风轻轻带歪,又慢慢扶正。
她把手放在膝头,指节松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的尺。
“彪爷,我懂规矩。”
她停了半拍。
“可我要找的这两个人,也许你也会感兴趣。”
桑彪眼皮抬了一下。
他方才分明已经拿 “规矩” 二字把话堵死了,摆出的是不容商量的冷硬。
但苏瑶像是一点也不畏惧。
他握着龙头拐杖的手松了松,又慢慢扣紧。
“什么人我也感兴趣?”
他声音里那点严肃淡了,浮上来一层试探的好奇,眼皮半眯着看向苏瑶。
“你不妨说来听听。”
苏瑶没有立刻答。
她微微低下头,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开口的分寸。
须臾,缓缓抬眼,吐出一个名字,语气平得不带半分情绪。
“彪爷,刘兴财这个人,你认识吧?”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堂屋里的空气像被人攥住,忽然一紧。
桑彪脸上那点从容的沉色,倏地翻了过去。
他的眉峰骤然压低,眼睛一下睁大了些,猛地翻上来一层锋利的冷意。
握着杖身的手指节节收紧,指骨泛白。
“你认识我大哥?”
他声音沉到近乎沙哑,尾音往下坠着,藏着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
桑彪很少在人前失态。
这些年在香江道上,他脚下的路,一半踩着别人的血,一半踏着自己的命。
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刘兴财对于他来讲有所不同。
那是他早年就结识的大哥。
那时候他们两个还年轻,都是码头上扛包的苦力。
一身汗,一身土,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里。
后来一路往上打,从码头的苦力打成码头的把头。
又把货路从水上盘到岸上,一点点地做起来。
风里浪里滚了二十来年,才在香江的道上站稳脚跟。
最后他们俩都成了,在香江叫人一听见名字,都要掂量三分的人物。
那些年里,他们共患难结拜成了兄弟。
但他大哥命不好,早早咽气了。
这件事,是他心底压着的一块石头。
桑彪盯着她,语气愈发沉。
“你到底怎么认识我大哥的?”
以前没听大哥提起过苏瑶这号人物。
苏瑶语气平仄无波地解释。
“严格来说,我不认识他。”
“但是我知道他是怎么没的。”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桑彪耳朵里,比方才那些话加起来都重。
“他是怎么没的?”
桑彪骤然站了起来,拐杖在地面上重重一柱。
“笃!”
那一声不像方才走路的动静,敲得又重又狠,青泥砖被顶得闷响。
供桌上那几盏香炉的铜脚都跟着轻轻一震,几缕香灰簌簌地塌落下来。
难道大哥不是生病去世的?
他的死另有隐情?
苏瑶依旧从容地答。
“我要找的那两个人就是害死他的凶手。”
“你说,是谁害了我大哥?”桑彪两眼死死扣着苏瑶,一字一字咬出来,“我势必要把这两个人抓出来,碎尸万段。”
他那副样子,已经不是方才坐在太师椅上听着买家说话的彪爷了。
此刻他更像是一个打算随时拼命的人。
苏瑶没有被他这股气势压住。
她依旧坐得端正,声音冷静得近乎没有一点温度,直接报出两个名字。
“傅远珩。”
“苏玥欣。”
她话音落下,堂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桑彪站在那儿,眉心锁着,嘴唇动了动。
“怎么……会是他们?”
这两个名字他不陌生。
那个傅远珩是他大哥认的干儿子。
他还见过一面。
苏瑶确认地点头,“彪爷,我肯定,这两人就是杀害财爷的凶手。”
这话一落,堂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变了。
桑彪的手下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
这一趟买卖谈着谈着,竟翻出一笔血账来。
而坐在苏瑶身侧的苏煜泽,更是整个人僵住了。
他侧过脸,看着身旁坐得笔直的女人。
脑子里那些零碎散落的东西,忽然在这一刻全都串成了一条线。
原来苏瑶不是临时起意。
从踏进这个乌烟瘴气的黑市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整盘计划。
所以才一开口就报出市面上摸不到边的枪型。
还装成混道上的,直接亮出功夫。
她目的就是把这位本不会露面的彪爷,一点一点请出来。
怪不得。
她这一步步棋,都是在算好的位置上放下去的。
实际上,苏瑶早就把那位 “财爷”和苏玥欣的旧账查清楚了。
来香江之前,她就已经做了功课。
要一举解决傅远珩和苏玥欣,当然要知己知彼。
当初苏玥欣跑到苏市找她寻仇,那次她就在暗里摸过对方的底。
她得知苏玥欣在香江找了个老头做依靠。
那个老头,就是刘兴财。
她当时并不确定这老头是死是活。
可傅远珩到香江一年不到就能拉起这么大的势力,养得起那么多手下,靠的是什么?
应该靠着的就是那个老头留下的东西和生意。
如果老头还活着,怎么会眼看着旁人拿着自己的东西胡作非为?
所以那老头的生死,根本不难猜。
她今天来,知道光靠用钱打听,根本蹚不出路子。
必须得在桑彪面前有杀手锏。
但她属实没想到,桑彪和刘兴财两人的关系这么好。
堂屋里,桑彪把拐杖往地上一按,人又坐回了太师椅。
可那坐姿已经和方才不是一回事了。
他对着苏瑶,抬了抬下巴。
“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都给我说清楚。”
苏瑶没有急着开口。
她先把坐姿调正了些,两手交叠放在膝头,抬眼看着桑彪,像是在掂量该从哪一处说起。
堂屋里那几炷香烧得正稳。
烟细,慢慢往上走,风一过就歪了半边,又慢慢扶直。
“彪爷,这件事得从一年前说起。”
她的声音很平,不快不慢。
“当初,苏玥欣和傅远珩潜逃到香江,为了活命,他们带着别有目的的心思去接近财爷。”
“苏玥欣借着那点美色,一点一点凑到财爷跟前,得了他的垂爱。”
“之后她又把傅远珩引了进来。”
“两个人一搭一唱,在财爷跟前做出一副恭敬孝顺的样子,暗地里早就有其他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