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远珩那一声喊出去,落在空场上,连回响都没有。
整片场地像是有一种被人为掐断了声音的静。
四盏高瓦数的灯还亮在四角,白色的光直直地打下来。
把水泥地上密密麻麻的炮口照得一清二楚。
灯光底下,那一层小虫还在绕着飞,撞在灯罩上,发出一点极细的响。
阿大他们众人紧张地盯着炮口直咽口水。
这么多炮口要是一起发射,他们就算是趴下也躲不过去。
今天怕是无论如何都要把命交代在这了。
他们都做好了下一刻就被打死的准备。
但随着傅远珩喊声落下。
一秒。
三秒。
五秒。
过了足足半分钟。
炮口依旧什么反应都没有。
伏在地上的人最开始都不敢抬头,额头顶着水泥地。
见迟迟没有炮弹射出,此刻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一只手按着地,另一只手攥着武器。
掌心一层一层出汗,汗顺着指缝渗到地上。
台面上,傅远珩一只手按着那条仍在流血的胳膊。
眼睛死死盯着底下那一排口子,呼吸越来越急。
控制开关的人怎么这么久还没执行命令?
他在干什么?
没听见吗?
于是傅远珩再次大喊了一声。
“开炮!”
他声音都喊破了。
还是没响。
他的喉咙又往上挣了一下。
“谁他妈的在控制炮台开关?”
“赶紧给我射!”
这一声喊出去,声音在场地上回荡半晌,才缓缓散了。
一分钟过去了。
那片炮口还是一动不动。
阿大那群人先是脑袋都不敢抬,等着。
等得手心都湿了,等得有人开始在心里数数。
等到一分钟完完整整地过去,那一片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几个人才慢慢把头抬起来。
“怎么……”
“怎么没响?”
阿大撑着地面,把上半身支起来。
先是撑了一只胳膊,跟着整个人坐起来,把那口气吐出来。
这才把眼睛抬到那片炮口上去,看了两眼。
然后他突然就大笑了出来。
“原来这破玩意儿是个摆设啊!”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灰,抖了抖衣襟,笑得肩膀都在晃。
“吓踏马老子一跳。”
他往身后一招手,嗓子提起来,喊得很响。
“兄弟们!”
“既然这机关不好使……”
“跟着我冲上去,保护苏同志,杀狗娘养的叛徒!”
听到命令,台下那三十来号人立刻从地上站起来。
直接往木阶上涌,脚步一声叠着一声。
台上。
傅远珩见状,额头上一层冷汗当场就渗了出来。
“不可能。”
他撑着台沿,身子往底下探,紧盯着那排炮台,眼睛瞪得极大。
“怎么会这样?”
现在他只能拿底下的人命做筹码了。
要是没有要挟苏瑶的东西,那他拿什么跟她谈判?
“快开炮!”
他又吼了一声,喉咙都撕了。
“开炮啊!”
空场上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那些炮口就像是摆设一般。
苏瑶站在那片被血浸过的木板上,冷声开口。
“你别白费力气了。”
“不妨好心告诉你,机关早已经被我毁了。”
“就算你喊破喉咙,里面的人,也开不了炮。”
她把话说得很平,很稳。
可这几句话进到傅远珩耳朵里,一句一句,都像是他的催命符。
他知道自己不舍得杀她。
他只是要把苏瑶弄到手,要把她留住。
可苏瑶不一样。
她是真的会杀了自己。
他脸上那点血色瞬间全退了。
人开始抖,抖得连站都站得不稳。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摇了摇头。
“不可能。”
“这里可是 D 国顶尖科研学家研发的机关。
这整整一园的机关都是照着他的图纸做出来的。
你会摸得清?”
说到这,傅远珩嘴唇不由自主颤抖,声音往上飘。
“你什么时候毁的?”
“我不信。”
他正要对着底下开关那个位置继续发布命令。
木板后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一个人连滚带爬地从高台后面上来了,是守在开关那处的手下。
此人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上台就咽了口口水,声音发虚。
“老、老大。”
“炮台…… 全都失灵了。”
他抬手指了指台下那一排铁口子。
“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如何启动开关它们都动不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傅远珩看着他,那张脸上最后一点东西也没了。
苏瑶看着那个人,忽然冷笑了一声。
眼睛转回对面,声音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讥讽。
“就你们那破机关。”
“我一个干扰器,就能让它失灵。”
“既然要跟你这种丧心病狂的恶棍交涉。”
“我怎么会不做好充足的准备?”
刚刚来不及,桑彪的人手已经在园内损失了不少。
到这边,她肯定要趁傅远珩不备,留一手。
不然她岂不是永远处于劣势。
这时,木阶上,脚步声一声叠着一声。
阿大带着剩下那三十多号兄弟上来了。
他们从台侧梯子上涌上来,衣服上还沾着土。
有人袖子撕了,有人脸上带着口子。
一个个站到苏瑶身后,把那片台面占去了半边。
阿大一步往前挪,落在苏瑶侧后方。
眼睛盯着对面的傅远珩,语气里带着狠戾。
“苏同志。”
“别跟他废话了。”
“我这就解决了他。”
他抬了一下手,身后那片人跟着往前挪了半步。
傅远珩退了一步,退到台沿边才停住。
胳膊上的血顺着袖子往下滴,砸在木板上。
他看看阿大,看看那一排人,再看看苏瑶。
然后顿时腿就软了。
“扑通”一声跪下去,人整个矮了半截。
他卑微地对着苏瑶乞求。
“瑶瑶。”
他往前撑了两下,把自己推到她脚边,仰起头来说话,声音抖得厉害。
“你不能杀我。”
“我从头到尾,都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眼泪混着汗,从他脸上往下落。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给你幸福。”
阿大的枪,直接抵在了傅远珩的脑门上。
枪口压进去,抵得那片皮肉都陷了一点。
“瞎咧咧什么?”
他往下压着枪,声音里全是不耐。
“你个臭不要脸的。”
“既然敢害死财爷,我这就送你下去赎罪。”
傅远珩整个人一僵。
顺着枪口贴着的地方,整个身子开始发凉。
“阿大。”
就在这时,苏瑶出了声。
声音不高,却把那只已经压下去的手拦住了。
“先等一下。”
“我还有事没问出来。”
“不急在这一时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