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亮。
院子里的天透着发青的黑。
苏瑶一夜没睡,依旧坐在床沿上。
手里拿着已经在搪瓷盆里洗过几遍的毛巾。
她弯着腰,把毛巾拧到半干,拿起来,轻轻贴到傅池砚的脸侧。
从额头开始。
往下走,绕过眼睛,落到鼻梁两边。
人还睡着。
昨夜他醒过一次。
醒的时候不安稳,眼睛半睁着,眼神是散的,手刚抬起来就要发狂。
苏瑶没等他彻底清醒,扭头就喊来付华。
付华就在门外等着,担心傅池砚半夜醒来发狂。
听见动静,他迅速进屋,拿出银针给傅池砚针灸,几针下去,人慢慢再次闭上了眼睛。
苏瑶就在床边守着,一直守到他的呼吸匀了,才敢把手松开。
这一夜,其余时间,傅池砚睡得还算踏实。
苏瑶刚给傅池砚擦完手和脸,门响了。
她转过头去。
发现进来的不止一个人。
傅戎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一个年纪大些,头发已经灰了,一个年轻,手里拎着皮箱。
傅戎的头发是乱的,前额一缕一缕地歪着,眼底发黑,胡茬也长出来了。
看上去哪里还有那个坐镇军区最高军长的模样?
“爸。”
苏瑶站起来叫了一声,毛巾还捏在手里。
傅戎走到床边,眼睛在傅池砚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
“瑶瑶。”
“昨晚,专家们研究了很久。”
“你拿回来的解药,没毒。”
“并且可以确定它对神经的恢复,有一定的好处。”
屋里静了一下。
苏瑶肩膀上的那根弦,慢慢松了一点,声音不由地带了点颤。
“是解药就好。”
傅戎把怀里那个方盒子取出来,递给苏姚。
“瑶瑶,给。”
苏瑶接过来,指头在盒盖上按了一按。
盒子还是那只木盒,铜扣上还留着凉意。
傅戎随后为难地继续开口。
“不过它虽然是解药,没有问题。”
“但还有一件困难的事。”
“池砚现在每天不是沉睡,就是发狂,这药,应该怎么给他喂下去?”
“他要是挣扎起来,一口都进不去,到时候全洒了,那可就没有解药了。”
两位医生也跟着在旁边点头。
这件事的确是难办,昨夜他们就提过。
苏瑶闻言蹙了蹙眉,像是在思索办法的模样。
傅戎也在心里琢磨。
总不能叫几个士兵,把人按在床上,硬灌下去?
那样的话,傅池砚堂堂一个师长,让士兵掰开嘴往里面灌药,那他醒来还要不要面子?
那场面,他光是想到就觉得心里不好受。
但生死面前,面子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
傅戎把手抬起来,正要开口说出心中想的主意。
苏瑶先一步开口了。
“爸。”
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面色冷静。
“你们先出去吧。”
“我有办法让他喝下去。”
屋里几个人一起看向她。
见她的神色似乎有自信。
傅戎信任地点了下头。
“好。”
“那就交给你了。”
这件事苏瑶有办法解决,那就再好不过了。
傅戎转过身,朝两位专家抬了一下手,“咱们先出去。”
三个人往外走,门带上后,屋里只剩苏瑶和傅池砚。
苏瑶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从床头柜上把那只木盒拿起来。
铜扣打开,盒盖掀开。
里面是一只小小的玻璃药瓶,瓶身细,塞着一枚木塞。
药液是深褐色的,隔着玻璃看,颜色沉得发黑。
她把瓶子拿在手里,盯着傅池砚安睡的面容琢磨着。
以前看电视剧里面演。
要是有一个人昏着,另一个端着碗药,自己灌在嘴里,然后凑上去,嘴对嘴,一口一口喂下去。
喂完了,人就活了。
现在想来,纯属瞎扯。
昏迷的人,连吞咽都不会。
喉咙那里的肌肉不动,送到嘴里的东西根本进不去,只会顺着嘴角流出来。
根本就不可行。
要想真的喂下去,就得先把人弄醒。
苏瑶想到这儿,直接把药瓶上的木塞拔了。
药味出来,是一股很难闻的味道。
不是寻常的苦,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冲鼻子,底子里还带一点辛辣。
她皱了一下眉,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药先含在嘴里。
药液在舌尖上铺开。
那味道比她想的更加苦得发涩,涩完了还有点怪味,直往喉咙上头冲。
她忍着,把它压在舌根下面。
然后直接伸出手,对着傅池砚的肩膀轻轻推了一下。
傅池砚似乎睡得很沉,没有反应。
她再加一点力对着他的肩膀拧了一下。
躺着的人突然动了。
先是眼皮动了。
苏瑶退了半步,把重心先压下来,脚底站稳。
准备随时应对他的发狂。
待到那双眼睛全部睁开了。
眼睛里的血丝迅速从眼底浮上来的,一层一层往上涌。
傅池砚的鼻息跟着重了。
“呼。”
他一下坐起来。
苏瑶小心翼翼退后一步。
随后,一记拳已经到了跟前。
她迅速侧身。
那一下从肩头过去,风把她的衣领掀了一下。
傅池砚依旧不罢休。
第二下跟着上来,比方才更快,落点压得很低。
苏瑶往侧面再引一步,把身子偏开,人往屋子中间带。
第三下,她继续躲开,肩背擦到墙。
药还在她嘴里含着。
苦味在口腔里铺满了,连牙根都是涩的。
她不能说话,不能出声。
傅池砚再次扑过来。
苏瑶矮了半步,从他那只手臂底下一穿而过。
人到了他侧后。
手抬起来,从他颈后绕过去,肘子往里收,把人往床边一带。
她另一只手压在他胸口,抵住。
那一下把他压得往前倾了一些。
两个人力道一顶,屋里那张床被推得晃了一下。
苏瑶见时机正好,把手臂收紧了一些,让人的头往自己这边偏。
然后直接凑上去。
嘴对上嘴。
刚触碰上很难。
他的牙关是紧的,咬得很死。
苏瑶的舌头进不去,只能把药压在他唇那边,一点一点地往缝里送。
药从缝里渗进去。
她感觉得到他喉咙那里的动了,然后一紧,往下一咽。
有了第一口。
苏瑶把身子再近一点,继续往里送。
第二口,第三口。
药一点点下去。
她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分。
就在这时候。
傅池砚骤然变了,牙关松了。
直接张开嘴,反口咬住了苏瑶柔软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