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在操场上举行,跟去年运动会开幕式的场地一样,只是这次没搭舞台,就主席台上拉了个横幅,摆了排桌椅。
全校六千多号人按班级站成方阵,从高一在最前面,高三在最后面。
苏风站在高三(1)班的方阵里,周围一圈人比去年安静了不少,毕竟高三了,大家脸上都带着点“接下来一年要拼命”的凝重。
赵永祥校长先讲话,讲了二十分钟,从疫情讲到家国情怀,从家国情怀讲到高三学生要吃苦耐劳,底下高一新生听得眼睛发亮,高二的已经开始偷偷打哈欠,高三的低头看手机。
然后是教师代表讲话,高三数学组的组长,讲了十分钟。
再然后是学生代表发言。
赵永祥走到麦克风前面,清了清嗓子:“下面,请高三(1)班苏风同学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苏风同学连续六年担任我校学生代表,这是他在省实验的最后一次开学发言,大家欢迎。”
操场上响起一阵掌声,比刚才教师代表讲话的时候响了不止一倍。
苏风从高三方阵里走出来,沿着跑道边上的通道往主席台走。
他走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抬手随意扒拉了两下。
台下不少高一新生伸着脖子往前看。
苏风上了主席台,站到麦克风前面,扫了一眼台下。
三千多双眼睛看着他,有好奇的、有崇拜的、有想看看“传说中的人物长什么样”的。
苏风目光从高一扫到高三,看到了不少熟悉的同学对他笑嘻嘻的。
苏风收回目光,开口了。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我是高三(1)班苏风。”
底下安静得很。
“这是我第六次站在开学典礼上发言,也是最后一次。
前五次我大概讲了什么,我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反正每年都是那些话——新学期新气象,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我高三了。”
苏风顿了一下,
“高三是什么感觉呢,就是以前觉得还有一年,现在发现还有一年的是高一高二的,我自己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场面话,所以就说三句实在的。
第一句,高一的同学,你们刚进来,觉得三年很长,其实不长,别把时间浪费在后悔上。
第二句,高二的同学,你们现在是最容易松劲的时候,别松。
第三句,高三的同学们——”
他停了两秒,底下高三方阵的人齐刷刷看着他。
“咱们一起把这一年熬过去。”
底下静了一瞬,然后高三方阵先爆出一阵掌声,接着高二的跟着鼓掌,高一的虽然没太听懂高三的苦,但也跟着拍巴掌。
赵永祥在旁边端着茶杯笑,跟旁边的副校长小声说了句:“今年发言总算是有感情了。”
“快成年了,长大了啊。”
……
开学之后,高三的节奏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早自习提前到七点,晚自习加到九点半,周六上午还要补半天课。
卷子跟不要钱一样往下发,数学、理综、英语,一天一套,做完了讲,讲完了再做。
班里气氛明显紧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晚自习也开始老老实实坐够三小时了。
当然以上都和苏风无关,高三他依旧该干嘛干嘛。
P vS NP九月中旬的一天晚上,苏风写完作业之后照例翻开草稿纸,接着上次想通的那个思路往下推。
布尔函数的多项式表示,用低次多项式逼近,他之前卡在一个关键的不等式上,推了半个月没推过去。
这天晚上他换了个角度,不从逼近论走,从组合数学那边绕过来,用极值集合论里一个现成的定理做跳板,一步跨过了那道坎。
苏风笔尖停在纸上,盯着那行不等式看了五秒,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过了。
那条不等式,他绕了将近两个月的路,从逼近论绕到傅里叶分析绕到信息论,最后从极值集合论那边爬过来了。
虽然离完整的证明还差得远,电路下界只是P vS NP的一小块,这一小块里头还有一堆细节要填,但这道坎迈过去了,后面的路能看见方向了。
苏风坐直了,拿起笔在草稿纸最上面写了两个字——“有门”。
然后他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个括号,写上“2020.9.17”。
他把草稿纸翻回正面,重新看了一遍刚才那一串推导,确认没有跳步,逻辑是通的,才把草稿纸合上,收进抽屉里。
从初三开始证明,写过草稿纸已经能堆满一个小房间了。
苏风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李秀兰在外面敲门:“苏风,出来吃水果。”
“来了。”
苏风推开椅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抽屉,嘴角翘了一下。
明年这时候,说不定就能把这块啃下来了。
客厅里李秀兰切了一盘哈密瓜,苏南军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那过来吃瓜。”
苏风坐下来拿了块哈密瓜啃,苏南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个,乘风资本上新闻了,说是疫苗研发有进展,漂亮国那边都报道了。”
苏风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是一篇英文报道的截图,标题翻成中文大概是“中国制药公司公布新冠疫苗临床数据,效果超预期”。
底下配了张图,孙立平戴着口罩站在实验室里比了个大拇指。
苏风把手机还给苏南军,咬了口瓜:“挺好的。”
苏南军把手机收回来,又看了一眼新闻,感慨了一句:“这乘风资本背后的人真厉害啊,你看这布局,半年多了,口罩不涨价、疫苗搞研发。”
苏风嚼着瓜,没接话。
李秀兰端着杯水走过来坐下,拿遥控器开了电视,正好是省台新闻,画面里周静娴站在一个仓库前面接受采访,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说话干脆利落。
李秀兰指着电视说:“哎,这不是周总吗?又上电视了。”
苏南军抬头看了一眼:“周总这气质,啧啧。”
苏风把瓜吃完,拿了张纸巾擦手,站起来:“我回屋了。”
“不再吃两块?”
“饱了。”
苏风走回房间,坐到书桌前,把草稿纸重新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一遍,确认那道坎是真的过去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
“疫苗那边,三期临床的进度盯紧一点。如果数据好看,年底之前有条件上市不是没可能。”
赵明远秒回:“收到。孙立平说他们现在天天加班,团队跟打了鸡血一样。”
苏风:“那我们需要以德服人。”
“苏总,这就给他们发奖金!”
苏风把手机放下,把草稿纸摊开,继续往下写。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他笔尖旁边那一行推导上。
苏风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高三这一年,除了把最后那点高中课程糊弄完,他还有两件事要干。
一件是P vS NP。
另一件,是等着乘风资本那盘棋,一步一步落子。
明年六月,考完最后一科,他就能把校服脱了,把书包扔了。
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做就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