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裕安身上的伤养了十多天。
太医院的几位太医轮流值守,每日早晚请脉,换药、施针、熬药,一刻不敢懈怠。
好在裴裕安年轻体壮,底子好,伤口愈合得比预想中快。
到了第十天,已经能靠着大迎枕坐起来批折子了。
福林在旁边急道:“殿下,太医说了,您得静养,不能劳神……”
裴裕安头也不抬,手里的朱笔在折子上圈圈点点:“孤躺着这十来天,案上的折子堆得比人还高。再不看,朝政就要乱了。”
福林劝不住,只能把参汤一碗接一碗地端上来。
那天上午,影雀送来了一份案卷。
裴裕安靠在床头,翻开案卷,一页一页看下去。
那个拿命行刺他的伶人,身份已经查清楚了。
此人名叫陈三,原是煜王府蓄养的一名暗卫,不在册,不在编,是煜王当年暗中招揽的死士之一。
这类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混在府中做杂役,或是放在外面替主子办些见不得光的事。陈三在煜王府待了将近十年,一手短刀功夫极好,尤其擅长近身刺杀。
煜王倒台后,煜王府被抄,那些登记在册的侍卫、仆从都被抓了,充军的充军,发卖的发卖。可陈三这种不在册的暗卫,官府查不到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树倒猢狲散,煜王府一倒,像他这样的人便各自散了,自谋生路去了。
陈三辗转了两个月,最后经人介绍,加入了那个走街串巷的戏班子。
他小时候学过几出戏,嗓子不算好,可扮个丑角讨赏钱还是绰绰有余。戏班子班主见他可怜,收了他,给他一口饭吃。
那天在香茗阁,陈三本来是跟着戏班子去唱戏的。他捧着笸箩在台下讨赏,走到裴裕安面前时,一开始并没有认出他来。
可裴裕安让张坚丢银子的时候,陈三认出了张坚,又抬头看了裴裕安一眼。
他就认出了裴裕安。
陈三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他虽然是个穷苦出身,可煜王待他不薄,给他吃给他穿,还替他死去的爹娘出了棺材本。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
那天他认出裴裕安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主报仇。
他没有多想,趁着弯腰讨赏的功夫,袖中那把随身藏了多年的匕首已经滑到了掌心。他往前凑了半步,趁着裴裕安偏头喝茶的空档,一刀刺了过去。
事后方查出来,陈三行刺裴裕安,大概率是临时起意。他若是有预谋,不会兜兜转转直到唱了两场戏才动手。
他只是认出了裴裕安,一时血勇上头,想为主报仇,所以才做出了那等不要命的举动。
裴裕安看完案卷,合上折子,靠在床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陈三已经被张坚当场劈死,死无对证,再查也查不出更多的了。不过就是一个对旧主愚忠的死士,不足为虑。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茶楼里的画面。那把匕首刺过来的瞬间,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若不是林小满那一声喊,他连偏头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的手指在太阳穴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抿了抿。
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赵婉蓉端着一只青瓷盅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件浅碧色的家常褙子,头发松松地绾着,脸上没有敷粉,素净得很。
她走到床边,把青瓷盅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人参药香弥漫开来。
“殿下,这是臣妾让小厨房熬的人参汤,太医说您气血亏虚,得好好补补。”
裴裕安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赵婉蓉见他不吭声,便自己在床沿上坐下来,拿起盅里的银勺,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裴裕安偏了偏头,伸手接过银勺,自己低头把汤喝了。他一口气把盅里的参汤喝完,把青瓷盅放回小几上,口中满是苦涩,让他皱紧了眉头。
赵婉蓉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心疼得不行,“都怪那个刺客,要不是他,殿下也不会受这么多的罪……”
裴裕安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一息,忽然开口:“这次孤能活下来,林氏当居首功。”
赵婉蓉愣了一下。
裴裕安的声音不急不缓:“那日,几个太医都不敢拔插在孤胸口上的凶器。那匕首离心脏只差分毫,稍有不慎便是当场毙命。”
“只有她,胆识过人。满屋子太医不敢做的事,她一个女人家,咬着牙把匕首拔了出来。是她救了孤的命。”
赵婉蓉听完,脸上的神色郑重了几分。
她点了点头,语气认真:“臣妾已经听说了此事。那日的情形,张坚也跟臣妾说了。林氏救了殿下的命,这份恩情,臣妾一定会铭记于心。”
裴裕安看着她,语气淡淡的:“孤想给她一些赏赐。”
赵婉蓉一听,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救了太子殿下的性命,什么样的赏赐都不为过。臣妾让内务府的人安排一下,好好拟一份赏单。”
裴裕安道:“赏单拟好后,拿过来给孤看一眼。”
赵婉蓉点头:“好。”
接着,裴裕安便不说话了,靠在枕头上一脸疲倦。
赵婉蓉见他面露倦意,便不再多言,替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三天后,宫里的赏赐就到了李宅。
赏赐是裴裕安贴身太监福林亲自带人送来的。一大早,巷子口就停了三辆马车,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用红绸盖着,排场比寻常官宦人家的嫁妆还大。
福林穿着一身簇新的深蓝色太监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赏单,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太监,每个人手里都捧着锦盒或托盘,浩浩荡荡地穿过巷子,来到李宅门前。
张桂花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到门外一阵喧哗,探头一看,差点把手里的木盆摔在地上。
“老头子!老头子你快出来!”她朝屋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李有田从灶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锅铲,一看到门口那阵仗,整个人都愣住了。
福林站在院门口,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尖又亮:“太子殿下有赏,林氏接赏!”
张桂花和李有田面面相觑,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金钗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一看这排场,眼睛瞪得溜圆。
林小满从正屋里走出来,看到门口那三辆马车的赏赐和十几个捧着托盘的太监,心里咯噔一下。
回过神后,她连忙拉着一家人跪在地上。
福林见她出来,满脸堆笑,将手里的赏单展开,高声念道:“太子殿下赏——御赐锦缎十匹,东珠一斛,名贵首饰一匣,上等药材一箱,御用绸缎八匹,金银器皿十二件——”
“赐御笔太子亲笔匾额一块,题‘忠勇淑媛’四字!”
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块漆木匾额走上前来,匾额上披着红绸,福林伸手揭下红绸,露出上面四个泥金大字,笔力遒劲,正是裴裕安的手笔。
福林继续念道:“赏赐御赐田庄,东郊良田一千亩!”
张桂花听到“千亩良田”四个字,心中一颤,李有田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