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上,李长柏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厚厚一摞账册,手边放着那把尚方宝剑。
他一句话没多说,先让师爷把账册一本一本念出来。
念到哪一年哪一月,哪个官员收了多少银子,大堂上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赵家家主赵德昌刚开始还嘴硬,说账册是假的,是有人栽赃。李长柏也不跟他争,只是朝林家宝使了个眼色。林家宝立刻带上来几个人,都是赵家船队里的管事和账房,一个个跪在地上,把赵家怎么做假账、怎么贿赂官员的事说得清清楚楚。
赵德昌的脸一下子灰了,瘫坐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长柏这才开口:“太子殿下派本官来整顿海运,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这些账册,这些口供,足够把你们一个个送进大牢。但本官给你们一个机会。愿意认罪退赃、配合市舶司重建的,本官可以从轻发落。不愿意的,那就别怪本官手里的尚方宝剑不认人。”
他话音一落,堂上堂下鸦雀无声。
那些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个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赵家钱家见大势已去,也只能低头认栽。
李长柏让人把该抓的抓了,该罚的罚了,又许了一些承诺给那些愿意配合的人。一番雷厉风行的手段下来,津洲海运的局面一下子被他翻了个个儿。
市舶司在他雷厉风行的主导下,很快建立起来。
新衙门设在码头旁边,三进院子,门口挂着“津洲市舶司”的匾额,旗杆上飘着大羿的旗。
海引登记发放,税则重新厘定,码头上的船工、货栈里的管事、船行的掌柜,一个个都换了规矩。
一个月后,李长柏站在市舶司二楼的窗前,看着码头上忙忙碌碌的景象。
海船进进出出,桅杆如林,船工们扛着货物上上下下,吆喝声、号子声热闹非凡。
市舶司的官员在码头边设了税桌,商人们排着队报货、交税、领海引,秩序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
林家宝站在他旁边,乐呵呵地咧着嘴:“姐夫,你真威风!那些当官的看到你跟耗子看见猫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哈哈哈!”
李长柏抿了抿唇,扯了扯嘴角,却没有笑。
他知道,那些地方官怕的不是他李长柏,而是他背后的裴裕安。
他手里这把尚方宝剑,是太子给的;他敢在津洲大刀阔斧地收拾人,是因为太子在背后撑着。
那些人怕的是太子,不是他。
想到裴裕安,李长柏的眼眸沉了沉,像有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上。
他记得上次见到裴裕安,提起林小满之事。
他当时话还没说完,就被裴裕安打断了。裴裕安当时是什么表情?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太子那双眼睛又深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还有林小满。
本来说好要跟他一起来津洲的,行李都收拾了,两个孩子也吵着要跟,可出发前一天,她忽然反悔了。她说放心不下孩子,说要留在京城照顾佑儿和挽挽。
他记得出发前几天晚上,她做了一场梦,哭得满脸是泪,扑在他怀里问他:“二哥,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会娶别的女子为妻吗?”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是梦到了亲娘。他嘴上信了,心里却没有信。
李长柏是顶聪明的人,不是傻子。
他一下子就猜到了,林小满那天晚上做的梦,必然梦到了难以解决的事情。她不愿意告诉他,是因为她觉得告诉他了也没用。她怕他知道后会冲动,怕他做出什么傻事。
那她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梦呢?
李长柏握紧了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尽管她不肯说,他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八成是裴裕安觊觎林小满,想将她抢走。所以林小满才会哭着问,如果她不在了,他会不会娶别的女子。她是在害怕,怕自己有一天被裴裕安抢走,怕他会两个孩子找后娘。
李长柏心中钝痛,像被人拿刀子一下一下剜着。
他的妻子被人觊觎,而他却无能为力。他没有跟裴裕安翻脸的能力。裴裕安是太子,是储君,是将来要登基的人。
他李长柏算什么?一个从乡下来的穷书生,靠着一点运气和本事,才在朝中谋了个差事。他拿什么去跟太子争?拿什么去护住自己的妻子?
那几天,他多么想不做官了,带着林小满,带着佑儿和挽挽,带着爹娘,远走高飞,找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不能带着全家颠沛流离,吃苦受罪。
爹娘年纪大了,两个孩子还那么小,跟着他东躲西藏,吃什么?住什么?万一病了怎么办?
而且,就算他跑了,也躲避不了裴裕安派人追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裴裕安是太子,只要他一句话,天下之大,哪里还有他们一家人的容身之处?
李长柏连续几天彻夜未眠,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林小满的笑,想佑儿和挽挽的小脸,想裴裕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想得胸口发闷,想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想得恨不得拿拳头去砸墙。
最后,他还是决定离开京城,等他羽翼渐丰后,他有底气,有资本,有跟裴裕安周旋的能力,他才能护住自己的妻子。
他站在市舶司的楼上,看着海面上来来往往的商船,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凌乱。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小满,你再等等我。等我有能力护住你,我就回去接你。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林家宝站在旁边,没听清他说什么,挠了挠头:“姐夫,你说啥?”
李长柏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没什么。去把今天的海引账册拿来,我要再看一遍。”
林家宝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李长柏重新望向码头,目光沉沉。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走的每一步,都得小心,都得稳。他不能急,不能乱,不能让人看出他心里的那根刺。
他要趁着这段外出的时间发展自己的势力。
等到那一天,等到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等到他手里有了足够的力量,他才能把林小满从那只无形的笼子里带出来,才能真正护住她,护住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