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理走到灰衣人面前，把孙女接过来，抱在臂弯里。
小姑娘在他怀里蹬腿，哭得嗓子都哑了。艾希理低头看了她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额头轻轻点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丝从指尖渗入，小姑娘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皮耷拉下来，睡着了。
“你——”麦德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她没事。”艾希理把孙女递回给灰衣人，“睡一觉而已。”他转过身，面朝麦德龙，蹲下来。
“议长先生，您看到了。您的十二支激光管，您的二十四个精锐，您的狙击手，您的装甲车。全在这儿了。我没死。他们死了。您老伴和孙女还活着，因为我没想杀她们。我要是想杀，您猜猜现在客厅里躺着的是几个人？”
麦德龙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抖，腮帮子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不过您放心，我不会杀您。”艾希理站起来，“您死了，谁给我过军费方案？”
他转身走到门口，偏过头。“议长先生，三天后的听证会，您自己看着办。军费方案过，您老伴和孙女回去。军费方案不过，您下次见到的就是她们的……嗯，算了，不说了。您自己想象。”
“还有……”他停了一步，补充道，“大统领那里，我想您知道该怎么办？”
门关上了。黑色轿车发动引擎，驶入夜色。
麦德龙在沙发后面坐了很久。然后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踩着碎玻璃和血迹，走到厨房门口，蹲在特勤局局长旁边。局长的脖子歪着，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他伸手合上局长的眼皮，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拨号。响了三声。
“总统先生。”麦德龙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是麦德龙。艾希理的事……我支持您。军费方案，过。你签命令，我这边放行。”
对面沉默了两秒。“议长先生，你——”
“我没事。”麦德龙打断他，“我就是……想通了。漂亮国需要一个强人。艾希理将军就是那个强人。军费翻两倍，我支持。国会那边，我去摆平。”
“你确定？”奥特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狐疑，“昨天你还要逮捕他，而且他确实——”
“昨天是昨天。”麦德龙打断他，“今天是今天。总统先生，您签命令就行。剩下的我来办。”
“嗯……”奥特普在电话里长长叹息。
“还有，”麦德龙滑下两行老泪，“特情局，要重建了……”
挂了电话，麦德龙坐在沙发上，面朝满客厅的尸体。老伴和孙女还在艾希理手里。
良久之后，他颤颤巍巍拨通了一个电话，“瑞德，是你吗？”
——
两天后，国会山特别调查委员会听证室，进行第二场质询。
麦德龙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出来他变了。
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还是那副老花镜，但走路的时候脚跟不怎么着地，步幅比平时小了半截。他在长桌正中坐下来，把文件摊开，动作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交头接耳。两天前那场听证会结束得太诡异了，麦德龙突然暂停质询，说等文件到位再议。今天文件该到了，所有人都在等他把艾希理逼到墙角。
艾希理坐在长桌对面，依然是深灰色军装笔挺，双手搁在膝头，姿态端正。
他目光扫视众人一圈，嘴角还是挂着那个礼貌的、端正的笑容。
说实在的，这些漂亮国的老油条，比他想象中的更加麻烦。
但是今天，胜利属于他。
老狐狸的老伴和孙女还在他手里。
“议长先生。”艾希理微微欠身，“我带来了委员会要求的全部文件。第八舰队的行动授权链、总统签署的巡航命令、岛上军事行动的完整审批流程。请委员会审阅。”
他把一只牛皮纸文件袋从桌上推过来。麦德龙接过去，拆开，翻了翻。文件很齐全，签名、印章、日期，一样不少。
但是所有的资料，全是假的，总统的签名，墨迹都还没干。
麦德龙把文件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将军。本委员会审阅了相关文件，认为第八舰队在争议海域的军事行动……符合总统授权流程，未发现越权行为。”
“哗——！”旁听席上炸开了锅。
“咔咔咔……”记者们的快门声翻了一倍。坐在前排的国联社记者直接站了起来，“议长先生！两天前您还说这是‘军事独走’，怎么今天就——”
“坐下。”麦德龙的声音不高不低，“本委员会基于新提交的文件做出判断。两天前文件没到，今天到了。有问题吗？”
国联社记者张了张嘴，又坐回去了。
“关于录音证据涉及的军费方案讨论。”麦德龙翻开第二页文件，“本委员会认为，艾希理将军在非正式场合的表述虽有不妥，但未构成实际贿赂行为。建议总统府对军费方案进行正常审议程序，不再提交特别调查委员会。”
“啊！”
“怎么这样？”
“为何如此戏剧性？”
旁听席上的质疑声已经压不住，所有人瞪大了眼睛，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麦德龙抬手往下压了压，“本委员会质询结束。散会。”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偏过头，看了艾希理一眼。艾希理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麦德龙读懂了——你做的很好。
当天下午，国会大厅。军费方案全院表决。
麦德龙站在众议院讲台后面，面前摊着那份他两天前还骂成“儿戏”的军费调整案。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开了口。
“诸位同僚。经过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审议，军费调整方案已通过合规性审查。下面进行全院表决。”
投票结果：三百一十二票赞成，一百九十八票反对。方案通过。
麦德龙把表决结果装进文件袋，面朝全场。“本议长将亲自把方案送交总统府签署。散会。”
他走下讲台的时候，腿是软的。
坐在第一排的副统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麦德龙没理他，径直走出了国会大厅。
一切失控了，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漂亮国的命运，让能救的人去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