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首长的手迹,那是写在文件上的批示,隔着玻璃展柜,看得不真切。
现在这行字就在他手里,墨迹还新。
陈卫东把书合上,放进抽屉里,锁上。
然后他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注。
但他心里知道,这本书的分量,比他拿过的所有奖状都重。
随后,他就这样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文件已经批完了。
没起身,就这么坐着,盯着抽屉。
抽屉里锁着那本书。
外面天色暗下来,路灯的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陈卫东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
首长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你做的这些事,国家记着。”
他前世在档案馆翻过那个年代的文件,知道那些被记住名字的人,后来都变成了历史书上的铅字。
门被敲响了。
“处长,下班了。”
警卫员小刘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陈卫东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半。
“知道了。”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书,又拿出奖状和劳模奖章,一起装进公文包。
拉链拉到一半,他停住了。
书太厚,奖状对折之后也占地方,公文包鼓得像怀孕。
陈卫东把书抽出来,单独拿在手里。
他走出办公室,锁门,下楼。
楼道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
走到一楼大厅,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值班科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手里捧着本书,愣了一下。
“陈处长,这么晚了还带书回去看?”
“嗯。”
陈卫东没多说,推门出去。
外面的雪停了,地上的雪被踩成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响。
小刘把车开过来,停在门口。
陈卫东拉开后车门,先把书放在座位上,再把公文包放旁边,才自己坐进去。
“去外交部。”
小刘应了一声,挂挡走了。
车开得稳,陈卫东的手一直搭在书上,怕它滑下去。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街上的人不多,都赶着回家吃饭。
二十分钟后,车在外交部大楼门口停下。
赵芸灵已经在门卫室等着了,围巾裹得严实,手里拎着布兜子。
她拉开车门上来,冷气灌进车里。
“冻死了。”
她搓了搓手,往陈卫东旁边挪。
挪到一半,她看见了座位上那本书。
红色封皮,烫金字。
赵芸灵的手停在半空。
“这什么书?”
“教材。”陈卫东说。
“什么教材?”
“计算机的。”
赵芸灵把布兜子放在脚边,伸手去拿那本书。
陈卫东没拦她。
赵芸灵翻开第一页,看了两眼,又往后翻。
“你写的?”
“嗯。”
“给谁用的?”
“高校,还有计算所那边的人。”
赵芸灵又往后翻了几页,合上了。
她把书放回座位上,转头看着窗外。
车重新开动。
过了一会儿,赵芸灵又拿起那本书。
她这次没往后翻,直接打开扉页。
然后她看见了那行字。
钢笔字,笔锋硬朗。
“以技术铸国之重器,以知识启未来之程——赠陈卫东同志,望不负韶华,再攀高峰。”
赵芸灵盯着这行字,一动不动。
她往下看。
落款。
首长的名字。
赵芸灵的手抖了一下。
陈卫东感觉到了,侧头看她。
“怎么了?”
赵芸灵没说话,把书举到车窗边,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她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个名字,就在扉页上。
赵芸灵转头看着陈卫东。
“这是……”
“今天表彰大会之后,部长让我去办公室,说有重要客人要见我。”陈卫东说,“我去了,首长在那儿等着。”
赵芸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卫东继续说:“聊了一会儿,他说这本书华老看过了,评价很高。走的时候说让人送一本到我办公室,扉页上写了几个字。”
赵芸灵低头看着书,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她在外交部工作,接触过的大人物不少。
但那些人,没有一个能跟首长比。
那是站在最上面的人。
那是能一句话决定几千万人命运的人。
那是教科书上的名字。
而现在,这个名字就写在她手里这本书的扉页上。
赵芸灵的眼眶有点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合上,放回座位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陈卫东。”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赵芸灵转头看他。
陈卫东靠在座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亮光。
“这本书,你不能随便放。”赵芸灵说,“回去之后,我找个好地方锁起来。”
“锁哪儿?”
“柜子最上层,钥匙我收着。”
陈卫东点了点头。
赵芸灵又说:“这是传家宝。”
陈卫东笑了一下。
“你想得挺远。”
“我没想远。”赵芸灵的声音很认真,“这本书,以后要给瑞雪和丰年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爸爸做了什么。”
陈卫东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本书的分量不在于纸张和油墨。首长把这本书给他,还写了那行字,意思很明白。
你做的事,最上面的人知道了,也认可了。以后放开手脚干,国家给你撑腰。
这比任何奖章都管用。
车先没回家,拐去了王府井的国营商店。
年前最后一天营业,商店里人挤人,柜台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陈卫东没去排队。
他让小刘把车停在后门,自己拿着公文包,从职工通道走了进去。
商店主任早就得了信儿,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陈处长,您来了。”主任满脸堆着笑,搓着手上前。
“东西都备好了?”
“备好了备好了。”主任点头哈腰地引着他往里走,“按您电话里说的单子,一样没差。”
储藏室里,地上摆着七八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和几个木头箱子。
猪肉、带鱼、整鸡整鸭,拿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白面、大米、黄豆,都是五十斤一袋的。
还有几箱北边运来的苹果,红彤彤的,个头匀称。另外一箱是广柑,用棉纸一个个包着。
角落里还放着几瓶茅台,两罐麦乳精,还有几条大中华。
这些东西,普通老百姓凭票都买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