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他把一沓票证和钱递过去。
主任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塞进口袋。
“陈处长，我让两个伙计帮您搬上车。”
“不用，我警卫员在外面。”
陈卫东出去叫了小刘，两个人来回几趟，把伏尔加的后备箱和后座空隙塞得满满当当。
车从后门开走，没惊动前面排长队的人。
车往西郊开。
总后大院和海军、空军、总参几个大院连成一片，门口那条路，就叫解放军路。
离大门还有一百多米，岗哨亭里的哨兵就看见了。
那辆黑色的伏尔加太扎眼了。
大院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军牌吉普，就这一辆轿车，还是地方牌照。
哨兵没拦，远远地就立正敬礼，等车开近了，直接推开栏杆放行。
车开进去，赵芸灵往外看。
院子里安静，路两边是栽得整整齐齐的松树，远处是一栋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红砖灰瓦。
路边，几个半大孩子穿着军大衣，正凑在一起拿弹弓打树上的麻雀。
听到汽车声，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
为首一个长得最结实，脸被风吹得有点红，看见伏尔加，眼睛一亮，立马把弹弓往兜里一揣，第一个跑了过来。
“陈哥！芸灵姐！”
小刘把车停稳。
被叫做石头的男孩跑到车窗边，扒着车窗往里看，一脸兴奋。
“你们可算来了！我爸说你们今天肯定到，我在这儿等半天了！”
其他几个孩子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陈哥好！”
“芸灵姐越来越漂亮了！”
这些都是大院里的孩子，父辈都是总后机关的领导，搁在外面，一个个都是天王老子。
但在陈卫东面前，一点脾气都没有，眼神里全是崇拜。
他们不懂什么叫五轴联动，但他们从自己父亲嘴里听过。
陈卫东一个人，把国家机床工业的短板给补上了，造出来的东西，连毛熊都得低头买。
他们还知道，陈卫东是六级工程师，论级别，跟他们副师级的爹平起平坐。
可人家才二十四岁。
陈卫东推门下车。
石头立马凑上去：“陈哥，后备箱里啥好东西？我帮你提！”
“我来我来！”
“都让开，我劲儿大！”
几个小子争着抢着要去开后备箱。
赵芸灵也下了车，把他们拦住。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献殷勤。”她哭笑不得，“都回家吃饭去，别让你们妈到处找人。”
“芸灵姐，我们帮你把东西送到家再走。”
“不用，有小刘呢。”赵芸灵摆了摆手，“晚点想过来玩再来，现在都散了。”
芸灵姐发话了，这帮小子不敢不听。
石头挠了挠头，有点不甘心，但还是往后退了两步。
他临走前，想起一件事，又凑过来说：
“陈哥，芸灵姐，你们快回去吧。”
“祁伯伯在你们家呢，正跟赵伯伯下棋，俩人刚才还念叨你，说你怎么还不来。”
陈卫东和赵芸灵对视了一眼。
祁伯伯，总后装备部的祁部长，赵蒙将的老战友。
“走吧，进去看看。”陈卫东说。
小刘和那帮半大孩子已经七手八脚地把车里的东西往下搬。麻袋沉，木箱子更沉，几个小子憋着一口气，脸都涨红了，非要自己扛。
“陈哥，放哪儿？”石头扛着一袋白面，脑门上全是汗。
“放厨房门口就行。”赵芸灵指挥着。
陈卫东没管他们，领着赵芸灵往屋里走。
刚到门口，门就从里面开了。
吴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六五式军装，没戴军帽，短发齐耳，看着很精神。她手里牵着个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
“粑粑！”
小瑞雪看见陈卫东，松开外婆的手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陈卫东的小腿。
陈卫东弯腰把她抱起来。
小丫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说：“粑粑，想你。”
“我也想你。”陈卫东掂了掂她，感觉重了点。
吴忻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笑。
“你可算来了。这小丫头，天天在家里念叨，要爸爸，要妈妈，要爷爷，要奶奶，就是不要我这个外婆，也不要她外公。”
赵芸灵过去挽住吴忻的胳膊。
“妈，她就是跟您不熟，过两天就好了。”
“我倒是想让她跟我熟。”吴忻点了点瑞雪的鼻子，“你爸在里屋跟祁伯伯下棋呢，进去吧。”
里屋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紧接着，是赵蒙将故意拔高的声音。
“老祁，这盘棋先到这儿。我那女婿来了，我得出去看看。”
话音刚落，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特别响。
陈卫东抱着女儿走进去。
里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副象棋，赵蒙将和一位穿着同样军装，但肩章级别更高的老人相对而坐。
老人大概五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锐利。他就是总后装备部的祁部长。
陈卫东把女儿放下，让她去找妈妈。
他站直身子，朝两位老人点了点头。
“赵叔，祁部长。”
祁部长没立刻说话，目光在陈卫东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
他心里在琢磨。
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报告里那个陈卫东？看着太年轻了，身板不壮，穿着普通的棉布衣服，不像个能扛起国家机床工业大梁的人。
但那股子精气神，藏不住。
眼神平静，站姿挺拔，不卑不亢。
“你就是陈卫东？”祁部长开口了，声音很沉。
“是我。”
“不错，跟报告上说的一样，精神。”祁部长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前几天在院委开会，有位大领导还专门在会上提了你的名字，点名表扬。”
赵蒙将在一旁听着，腰板挺得更直了。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
“老祁，你光知道他被表扬，你知不知道他干了什么？”
祁部长看了他一眼：“你说说。”
“数控机床，五轴的，七轴的，都是他带头搞出来的。以前咱们求着毛熊卖，人家当宝贝。现在？他搞出来的东西，咱们卖给别人，赚外汇。”
赵蒙将伸出两根手指。
“去年国家提前还清外债，这里面，有我这个女婿出的一份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