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凡裹着羽绒服刚出巷子，看到家里店门已经开了，走到门口，拉门进去。
王志强正蹲在货架边补货，脚边放着一箱酱油，听见门响，抬头看到是他，随即伸着脖子往他身后望了望，又探头往门外看了看。
王一凡被他这动作搞得有点莫名其妙：“爸，你看什么呢？”
王志强收回目光，手上没停，继续从箱子里摸出酱油瓶往货架上摆。
“我看看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
王一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哭笑不得：“我不就起了个早嘛，至于吗？”
“早？”王志强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刚过你就起来了，往常这个点你打雷都不带醒的，吵架了？”
“爸，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王一凡把柜台前的凳子摆到墙角，“诗琪尿床了，我起来给她拿衣服。”
“凭我的想象力，只能想到你被楒楒打了，才会起这么早！你妈在厨房做早饭呢，你喊她拿一下。”
王一凡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不用喊妈了，我自己上去拿。”
王志强蹲在货架边，回过头冲他背后轻声喊了一声：“那你上楼轻点！”
王一凡扶着楼梯扶手回头：“怎么了？”
“昨晚海洋闹了一晚上，你二婶天蒙蒙亮才把他哄睡着，你二婶刚眯着没一会儿，你别上去给吵醒了。”
王志强摆完最后一瓶酱油，捡起地上的纸箱，直起腰，走到柜台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继续说道：
“你妈夜里过去量了好几次体温，都正常，不知道是不是吓着了，你等会过了八点，跟你二婶去红兵家，找红兵他奶给喊喊。”
王一凡想了想，孙红兵他奶对这一方面的确是比较在行，经常会有人带着孩子从城里跑过来找她，自己小时候还被杨秀琴带过去几次，于是点了点头：“行！”
“对了，去的时候从家里带两条糕和果子过去，都村里人，给钱她不收。”
“知道了。”
王一凡上了楼，轻手轻脚地往东头杨秀琴他们的房间走，经过二婶和海洋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没什么动静，海洋应该还睡着。
……
休斯顿，西南区，百利大道。
下午四点半，日头还挂在西边天上一截，把整条百利大道照得明晃晃的。
郑欣悦把车停在顶好超市门口的停车场，熄了火，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围巾。
她今天穿得厚，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领口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
休斯顿的一月不算冷，白天还有十几度，但她怕感冒，比旁人穿得多。
刚刚才剪的齐肩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薄薄一层，没什么光泽，她拿手按了按，没按下去，索性不管了。
脸比上个月又瘦了些，颧骨有点突出来，气色说不上好，但眼睛还是亮的。
陈丽君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备箱拎出两个大号购物袋，抖了抖，冲她扬了扬下巴：“时间正好，这会还没到下班时间，人不挤，过年咱得按老家的规矩来，不能马虎。”
这一带跟纽约、旧金山那种牌楼林立的老唐人街不是一回事。
没有牌楼和石狮子这些中国元素，就是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两边一个接一个的购物广场，招牌上中英文并列。
路边电线杆上缠着红纸，几家店的橱窗里已经贴上了春联和福字。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酱油、干货和冷冻海鲜的味道扑面而来。
郑欣悦闻到那股味道，胃里猛地一翻，嗓子里一阵发呕，赶紧拿手捂住嘴。
陈丽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口罩，三下五除二给她戴上，嘴里还在唠叨着。
“欣悦，让你待在车里不听，我英文虽然差，但这里大家都说中文啊。”
郑欣悦把口罩捂好，深吸了两口气，那味道被挡了大半，胃里那股翻涌劲儿慢慢压下去了。
她靠在购物车上，闭了闭眼，缓了几秒。
“好点没？”陈丽君凑过来，手还扶着她胳膊没松。
“嗯，没事了。”
“你要是不舒服，咱先出去透透气，东西回头再买。”
“不用，就是刚才那一下，闻着酱油混着海鲜的味儿有点冲。”郑欣悦睁开眼，站直了，“现在戴了口罩好多了。”
陈丽君没松手，看着她：“真没事？”
“真没事，走吧。”
陈丽君又看了看她的脸，确认她脸色缓过来了，才慢慢松开手，拉过旁边的一辆购物车，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推着车，我拿东西，不舒服就吭声，别硬撑。”
“知道了。”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郑欣悦戴着口罩，推着车，走得比刚才更慢了些。
陈丽君在旁边拿东西，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她跟上了，再继续往前走。
经过生鲜区的时候，那股海鲜味又重了些，郑欣悦下意识把口罩往上按了按，从冰柜旁边绕了过去。
陈丽君看在眼里，没吭声，把单子上要买的虾仁和带鱼自己拿了，没让她靠近。
“什锦菜的料得买齐。”
陈丽君低头看单子，岔开话题，“黄豆芽、芹菜、菠菜、胡萝卜、莲藕、木耳、香菇、黄花菜、腌菜、豆腐干，十样，一样不能少，过年桌上没这碗菜，不像话。”
“你还会做什锦菜？”
“不会，但可以学啊，我打电话问过我妈了，她说一样一样炒，最后拌一块儿，淋点麻油。”
陈丽君把黄花菜和木耳扔进车里，“还差莲藕和腌菜，前面那个货架有。”
两个人推着车往前走，路过零食区，陈丽君往车里扔了两包瓜子、一包话梅、一盒巧克力金币。
郑欣悦又添了两罐旺仔牛奶，一盒蛋卷，看了看那个旺仔的小人儿包装，想起了海洋和诗文，也不知道两个小家伙长大点了没有。
“排骨买点吧，做糖醋排骨。”
“行，过年哪能没排骨。”陈丽君弯腰挑了一盒，“对了，盐水鸭这边买不着正宗的，我看有冻鸭腿，要不卤几个凑数？”
“你会卤？”
“不会，但可以学啊，小时候看我妈做过，配点卤水，扔锅里煮就行，等会再买本菜谱。”
陈丽君又往车里扔了一袋糯米粉：“初一早上得吃汤圆，老家规矩，团团圆圆嘛。”
“你会包汤圆？”
“不会，我说了，可以学啊，多试几次不就会了。”陈丽君自己先笑了，“你别笑我啊，我这趟来美国，别的不说，厨艺肯定是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