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欣悦听到陈丽君说“团团圆圆”,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隔着羽绒服轻轻摸了摸。
她忽然想,王一凡这时候应该还没起床吧,国内这会儿还是清早,天刚亮。
那家伙出了名的能睡懒觉,上学的时候回回迟到,被老师点名,他还挺有理,说他爸妈不喊他起床,怪不着自己。
想到这里,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丽君还在掰着手指头数:“今天晚上就要把汤圆搓出来,放冰箱,咱们跟国内同步过年,什锦菜明天……”
听见她笑,转过头,盯着她:“笑什么呢?”
郑欣悦把手从肚子上收回来,靠在购物车上。
“没什么,想到开心的事。”
她偏头看了看陈丽君,“还有什么要买的吗?别回头到家了发现缺东西,大过年的又得跑一趟。”
陈丽君看着她,见她又岔开话题。
“你不会又在想那个王八蛋吧?到底是哪个呆逼啊,到现在你也不告诉我!”
郑欣悦拍了一下她的胳膊:“丽君,文明点,注意点国家形象。”
陈丽君撇了撇嘴,给了她一个白眼,低头看了看单子:“料酒好像没了,卤鸭腿得用,还有冰糖,糖醋排骨要冰糖上色,再买瓶芝麻油,什锦菜最后淋一点。”
“那再往里面走走,调料区应该在最后面。”
两个人推着车往超市里头走。调料区在最里面那排货架,一整排瓶瓶罐罐,酱油醋料酒一字排开,花花绿绿的标签看得人眼花。
陈丽君拿着料酒看生产日期,郑欣悦在旁边挑冰糖,拿了两袋单晶的,又想起什么,换了一袋多晶的。
“多晶的甜度高一点,上色好看。”
陈丽君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不会做吗?”
“不会做,会吃。”郑欣悦把冰糖扔进车里,“等会不是要买菜谱吗?你跟着菜谱学呗。”
陈丽君翻了个白眼,还是落在自己身上,认命地拿了几种料,又往车里扔了包八角桂皮,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
“欣悦,你别嫌我多嘴,你生病这事,真不打算告诉你爸?”
“我爸家里那些乱七八糟事都不够烦的,告诉他也是添乱。”郑欣悦把车推到调料区的尽头,拐了个弯往收银台方向走,“等治好了再说。”
陈丽君张了张嘴,到嘴的话又咽回去了,她跟郑欣悦认识这么多年,知道她的脾气,再问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两个人推着车到收银台结账,前面排了三四个人,郑欣悦站在后面,手搭在购物车上。
陈丽君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
轮到她们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中年华人妇女,抬头看了郑欣悦一眼,又看了看她购物车里的东西,笑着用中文说了句:“过年好啊,你们是留学生是吗?”
“过年好。”
郑欣悦随口应了一声,把东西往传送带上放,在国外这么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她,和某些人保持距离,是在外国人的第一生存法则。
收银员扫着码,嘴里念叨着:“什锦菜、糖醋排骨、卤鸭腿,这是江宁人过年的吃法吧?我婆家也金陵的,每年也这么做。”
“嗯。” 郑欣悦点了点头。
“好,好,过年就得按老家的规矩来。”
收银员麻利地把东西装袋,又顺手往袋子里塞了两颗糖,“送你们的,过年甜甜蜜蜜。”
陈丽君把两颗糖接过来,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把另一颗递给郑欣悦。
“给,甜甜蜜蜜。”
郑欣悦接过糖,捏在手里。
收银员麻利地把东西装好袋,陈丽君挡开郑欣悦伸过来的手,拎着大包小包往外走。
郑欣悦跟在后面出了超市,天已经擦黑了,百利大道上的路灯亮起来,把路面照得一片黄。
风比刚才来的时候小了些,但还是凉飕飕的,郑欣悦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提了提,把手里捏着的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嗯,的确很甜。
陈丽君把东西塞进后备箱,回头看她:“上车吧,风大。”
郑欣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陈丽君从另一边上来,系好安全带,看了她一眼。
“直接回家?”
“绕一下,去老唐人街那边看一眼。”
陈丽君没再像刚才那样拦她,只点了点头:“行,反正也不赶时间。”
车子从百利大道拐出来,上了高速往市中心方向开,开了二十来分钟,拐进了一片安静的街区。
路两边的建筑低矮老旧,不少楼房的窗户封着木板,墙上漆皮剥落,偶尔能看到一两栋还立着的协会大楼,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街角有家关了门的旧戏院,门楣上的铁皮雨棚锈得发黄。
郑欣悦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降下车窗,往外看了一会儿,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提了提。
“老一辈人说,七八十年代这儿可热闹了,周末来买菜找不到停车位。”
陈丽君趴在副驾驶的窗沿上,“我对这里喜欢不起来,没有代入感!”
郑欣悦没接话,看了一会儿,把车窗升上去。
“走吧,回家。”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往GreenWay PlaZa方向开,陈丽君伸手把收音机打开了,里头正在放一首老歌,邓丽君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咱们比国内迟半天,明天年三十,咱俩把菜做齐了。”
陈丽君掰着手指头数,“什锦菜、糖醋排骨、卤鸭腿、明天再买条鱼,新鲜,年年有余,初一早上汤圆,你喜欢吃实心的还是带馅的?”
“实心的,不过你一个人做得过来?”
“做不过来也得做,过年嘛。”陈丽君看了她一眼,“你打下手,洗菜切菜总行吧?累了就歇着,其他的都交给我。”
郑欣悦点了点头,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嘴里那颗糖还没化完,甜丝丝的,混着车里暖风的味道,让人有点犯困。
实心的,记得上学的时候,王一凡说过,他喜欢吃实心汤圆,有一次大年初一早上吃了二十个,一直到初二晚上肚子才感觉到饿。
郑欣悦想到这里,嘴角弯了弯,自言自语了一句:“傻子。”
声音不大,但陈丽君听得清清楚楚,转过头来:“欣悦,你骂我干嘛?我得罪你了?”
郑欣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笑得收不住,肩膀直抖,方向盘差点没扶稳。
陈丽君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又有点着急,伸手拍了她胳膊一下:“你好好开车!”
郑欣悦笑着把车靠边停了,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指腹湿了一片。
“丽君,回去学搓汤圆吧,晚上我想吃汤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