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光刚够照见墙上的瓦缝。
陆远把那盏灯搁在条案上,倒扣过来,指头敲了敲座底。
声音是实的。
他又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轻。还是实的,实得像一整块铜。
「敲不听。」张德厚说。
「敲不听,就该是实的。」陆远把灯扶正,「可底部这一圈口,像后上的。」
「器物房的灯,座子按格号铸,铸好才上底。」张德厚说,「你要是看得见那道缝,说明这盏灯被人开过。」
陆远没抬头,把灯端起来,侧着光看那圈接缝。缝里有旧灰,灰是干的,干得结成一层壳。
开的是二十年前那双开的手。
他把灯放平,揭了灯罩。
灯里剩一层油,浅浅的,能照出火苗的倒影。油是清的,清得能看见底。
「苏子油。」
「你认得。」
「药铺才用苏子油点灯。桐油三分钱一两,冒黑烟,熏眼;苏子油清亮,不烟,一晚上下来眼睛不酸。」陆远说,「器物房验器,一看就是一整夜,别的灯熬不住。」
「这么一盏灯,烧一夜多少油。」
「一分半。」
「这盏灯昨夜烧了几个时辰。」
陆远拿一根细竹签探下去,在油里立住,把签子抽出来,看那条油痕。
「剩六分。」他说,「来的时候满的,一个时辰烧一分。他昨夜来了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
「天擦黑就点上了。」陆远把竹签放下,「不止是来取牌。他在这儿坐了半夜。」
条案上有一点烟灰,细的,被袖子蹭开了一道。
门外有人咳嗽。
挎墨斗的那人坐在门槛上,一夜没走。褂子前襟沾了露水,头发贴着鬓角。张德厚把墨斗扣在屋里,人就没走,坐了一夜。
「我不问你的姓。」陆远走到门口,「我只问一句——灯从哪儿来的。」
那人看着院里的地。
「河那边。」
「河那边是岸。」
「岸上有人给我。」
「谁。」
「我不认得。」他说,「他把灯搁在我门口,搁完就走了。灯底下压着一片纸,纸上写着两个字:回来。」
张德厚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一块冷馍,掰了一半递给那人,那人没接。
「二十年前,」张德厚说,「器物房散的那一夜,我数过灯。十一盏,走七盏。走的那七盏,一盏对一个格。」
「灯出城,格就出城?」陆远问。
「灯出城,格就散了。」张德厚说,「格是跟着灯走的。灯在谁手上,格就压在谁手上。这盏灯出了城二十年,格十一就空了二十年。」
「那现在灯回来了。」
「灯回来了,格回来了。」张德厚咬了一口馍,「收格的人也跟着回来了。」
「收格的人未必是他。」陆远说。
「嗯。」
「灯底下压着『回来』两个字。真话不用写在纸上,写在纸上的是别人的话。」陆远说,「他是被人叫回来的。叫他的那个人,手里有灯。」
门槛上那人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我不是自己回来的。」
「你是自己走回来的,」陆远说,「可不是自己想回来的。」
日头到河面上,白晃晃的一片。
渡口离药王阁三里地,一段青石阶,走到一半就听见水声。河上起了薄雾,雾贴着水皮走,船在雾里只剩一根桅杆。
老周头蹲在船头补网。他的船摆了三十年,篙子磨得发亮,篙头包了一层铁。
「过河?」
「不过河。问句话。」
「问话也占船。」老周头把网放下,「三钱。」
陆远给了六钱。
老周头把铜钱在掌心一掂,塞进腰上的布袋,脸色好了些。「问吧。」
陆远把那盏灯搁在船板上。
老周头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去碰,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伸过去,两只手捧起来,捧到眼前。
「这灯,我见过。」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老周头把灯翻过来看座底,「这座底下两个字,我记了二十年。」
「你识字。」
「不识字。我记的是刀口。这字刻得深,边上有毛刺,摸着扎手。二十年了,毛刺还在。」
他把灯放回船板,手却没离开,扣在灯座上。
「那夜起雾。」老周头说,「我这船本来不摆——河上有三条不摆:雾大不摆,半夜不摆,无名的不摆。」
「那夜雾大。」
「雾大,还没名。」老周头说,「我在船上睡,听见岸上有人喊船。喊了三声,我没应。第四声他没喊,直接把一样东西搁在船头。」
「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老周头敲了敲灯座,「灯搁在船头,我就得摆。行里的规矩,灯上了船,船上就有人。」
陆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
「谁上的船。」
「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孩子。」老周头说,「大人站在船头,手里拎灯。孩子坐在船尾,怀里抱着一只盒,抱得很紧,两条腿悬在水上。」
「往哪儿摆。」
「对岸。」
「过了河。」
「没过去。」老周头说,「船到河心,他把灯搁下,说了一句话。」
河面上有只水鸟掠过,翅膀扇了两下。
「他说,」老周头学着那人的口气,压得低,「灯过河,人不过河。」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下去了。」
陆远没有说话。
雾从船边过去,把岸上的柳树遮了一半。
「下水。」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从船上下去的。」
「从船头下去的,脚先下去,没回头。」老周头说,「我伸手去捞,捞了个空。孩子在后头叫了一声爹,叫完就不叫了,抱着盒坐在那儿,一声不出。」
「孩子后来呢。」
「到对岸了。岸上有人打着灯笼等,灯笼是白的。孩子下了船,跟着那个灯笼走了。」
「灯笼。」
「白的灯笼。」老周头说,「走了二十里水路,我头一回见岸上有人打白灯笼接孩子。」
「河上白灯笼接的是什么人。」陆远问。
老周头把网放下,声音低了些:「接死人。活人接亲,用红的。白灯笼上岸,是那家里有丧。」
「那夜对岸有丧。」
「有丧。」老周头说,「可孩子是活的,走上岸还回头看了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陆远没有立刻说话。
一个活孩子,让白灯笼接走,接到一户有丧的人家去。那不叫接,那叫顶。
陆远把三件事在心里摆开。
灯过了河。人没过河。孩子在白灯笼里过河。
「那夜的船钱,」老周头说,「没结。」
「没结?」
「大人下水之前,从腰上摸出半枚钱,压在船板的缝里。」老周头伸手,从船板第三条缝里抠了一下,抠出一小块铜,「半枚。掰断的。」
陆远接过来。
铜钱断在方孔边上,断口不齐,一面磨得发亮,一面还是毛的。
「半枚钱,是凭记。」他说。
「嗯。半枚钱压船,是行里的话:钱不够,账留着。账留着,人就得回。」
老周头把网抖了两下,抖出一层水。
「二十年了,这半枚钱压在船缝里,跟竹篮打水一个样——一场空。」他说,「可我还是留着。钱不够,账留着,人得回。行里的话,不能自己先破。」
「他回过吗。」
「没回。二十年后灯回来了。」
陆远把那半枚钱捏在指间。
「船钱我今天结。」他说,「按二十年前的价,再加二十年的利。」
「利怎么算。」
「你说个数。」
老周头看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牙缺了一颗。「你这人讲究。利我不要,钱我收。那半枚你拿着——我留着也是压船缝,压了二十年,压得我都忘了它还在。」
陆远把半枚钱收进袖里。
上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头已经蹲回船头补网,那盏灯还在船板上搁着——他忘了拿。
雾散了一半,河面露出一条亮线。
回到药王阁,日头已经爬过屋脊。
挎墨斗的那人还坐在门槛上。他听见脚步,抬起头。
陆远把灯搁在他面前的地上。
「你爹下水之前,压了半枚钱在船板上。」
那人的脸一下白了。
「半枚钱压船,账留着,人得回。」陆远说,「他没回。灯回了。」
「他为什么下水。」那人哑着声问。
「因为灯得过去,人不能过去。」陆远说,「过去要落名。他不肯落名。」
「落在哪儿。」
「落在格上。」陆远说,「所以他把自己留在河里,把格留给你。」
那人低下头。
陆远蹲下来,把灯端在手里,扶正,看那圈后上的底。
他忽然把灯轻轻摇了一下。
灯座里响了一声。
不是油晃,油不会这么响。
那是硬东西撞在铜壁上的声音,闷,沉,撞一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