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峰的时辰定在黎明前的第一缕光出现之前。山脚的空地上,营地已经基本撤空,只剩一些粗大的木桩和绳索,以及散落的石块。山腰处仍有几处未被风完全吹散的尘埃在晨光中微微浮动。地面的风向从侧面吹来,沿着山壁向上攀升,在接近更高处时开始变得更加密集,形成一道道狭长的气流带。
林枫走在最前面。他没有使用飞行的方式,而是沿着山脊的路径向上行进。每一步都踩在岩石表面,没有借助额外的力量。身后的几人也在以相同的方式依次跟上。他们穿过了第一层气流带,那里的风还不算强,只是吹得衣袍向后拉直。到达第二层气流带时,风已经变得密集起来,不再是间歇性的阵风,而是持续吹拂着,带着细小的冰晶和沙粒,在空中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帷幕。冰无痕走在队伍的侧翼,以一道持续的寒气结界覆盖了队伍周围一小片区域。那些冰晶和沙粒在接触到结界表面时被冻结,形成一层薄薄的冰壳,然后碎裂脱落,以恒定的节奏在结界边缘持续剥落,没有堆积,也没有渗入内部。
继续向上攀登时,气流的密度和方向都在持续变化。有时风从上方垂直压下,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着前进;有时则从侧下方斜向吹来,试图将人推离山脊。空间也开始出现细微的扭曲,脚下的岩石在视线中偶尔发生微弱的偏移,像是被某种力量短暂地改变了位置。铁剑翁在队伍后方以剑意稳定路径,让那些扭曲的空间痕迹无法持续蔓延。
途中出现了第一批拦路者。他们藏在山脊转角处的几块巨石后面,穿着颜色各异的衣袍,没有标识,武器也已经出鞘。他们在林枫等人接近时现身,没有报上名号,也没有说清来意,只是以兵器拦住了去路。为首的一个身形较高,站在队伍前方,目光没有与林枫直接对上,而是扫视着队伍中的其他几人。他们没有立刻动手,但也没有后退。于是,队伍出手了。金萱率先向前,以一道极细的劲气切开空气,精准地击中为首者的脚踝外侧,使对方在移动中失去平衡;岩心紧随其后,封住对方退路,使其无法从容脱身。铁剑翁从侧面切入,以一道剑意将为首者试图救援的手臂封在原地。队伍以最短的时间完成了推进和肃清,没有在同一个位置停留过久,也没有让拦截者形成第二波合围。
后续的拦截者出现的频率逐渐增高。他们来自不同方向,加入的时间也各不相同。有被雇佣的,有自行决定出手的,也有在更远处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才加入的,但他们的行动模式都相似——以数量取代战术,试图在混乱中找到突破口。然而每一次拦截都在形成有效合围之前被切断,如同被拆散的沙堆,无法完成最后的拼接。
当队伍的高度继续上升,离峰顶的距离缩短到不足百丈时,一道苍老的气息从一块被风蚀的岩石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衣袍,没有拿武器,脚步缓慢而稳定。他的目光没有投向林枫,而是从他身侧掠过,扫视了一眼队伍中其他人,又缓慢地收了回去。他没有开口说完整的话,只是以含糊不清的语调表达了自己的来意。他的语句间歇较长,语法也不完整,但他的站位正好挡住了通往登天台的最后一段路径。
铁剑翁上前一步,那道苍老的气息以一道掌风回应。掌风的轨迹没有明显的弧度,却在接近的过程中持续改变着方向,让人无法预测它最终会落在何处。铁剑翁没有后退,他以一道剑意迎向那道掌风。剑意在接触中持续向前推进,掌风在受到阻挡后仍然在边缘处流转,形成一段不规则的弧线,始终没有彻底消散。铁剑翁将剑意继续向前推送了几寸,掌风的边缘终于开始出现散逸的迹象,在持续了几息之后逐渐减弱,最终消散在空气中。那道苍老的身影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向山下走去,没有再看这边,脚步也不快,却没有再回头。
这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们站在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宽阔广场上,视野中没有更多的岩石,也没有更多的障碍物。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破败的白色石台,石台表面覆盖着积雪和冰层,但轮廓依旧清晰可辨。它的四角已经崩落,表面刻着一些磨损的纹路,但基本形态仍然完整。登天台就在那里。在他们到达的同一时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星辰开始在天空中浮现。九星连珠的天象正在逐渐成形,以稳定的间隔依次出现在天际线上方。林枫停下脚步,在距离登天台约十步的位置站定。他没有急于上前,而是先确认了一下八鼎虚影的运转状态,又确认了身后队伍中每个人的位置和状态。
然后他迈步向前,踏上了登天台边缘的石阶。石阶没有碎裂,也没有下沉。他踩在上面,感觉如同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没有任何摇晃或松动。整座石台在他的脚下保持着稳定,仿佛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夜风从广场边缘吹过,没有减弱,也没有增强。远处那七颗星辰的轮廓在天际线上依次排列整齐,如同预先测量过的距离,在黑暗中显得清晰而稳定。它们正在缓慢地向着同一方向聚集,向着连珠的位置移动,每一步都极为精准,仿佛从很久以前就在计算着此刻。那扇通向更高处的门,正在他面前缓缓开启。
而他脚下的石台,也正在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那是一个与时间、与星辰、与整个世界的脉动同步的时刻。而这一刻,终于如约而至。天际线的最远处,第七颗星辰已经加入了那道排列的序列。他站在原地,等待着那道序列的完整。身后的风,在石台边缘保持着轻微的呼啸,却始终无法越过那道台阶的边界。他站在登天台上,静静地等待着那扇门在他面前打开的时刻。那道序列还在继续向前推进,在夜空中无声地延伸着,将漫长的弧光,变成了即将闭合的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