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彻放下定制紫砂茶杯。
杯底与黄花梨木桌案磕碰。
发出一声沉闷微响。
茶水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会议室内死寂无声。
几台高清摄像机的镜头亮着红灯。
犹如黑洞般，死死对准他那张冷峻面庞。
几百名转播团队的工作人员屏住呼吸，连走动都不敢。
江彻目光越过桌案。
穿透那些刺眼的柔光灯束。
他的眼神清澈，透着少见的真诚。
直直注视着正前方那台主摄像机。
周正坐在客座真皮转椅处。
手里捏紧了那叠采访卡片。
纸页边缘被他掌心的热汗浸湿，微微发皱。
这位身经百战的财经名嘴，此刻脊背紧绷。
他脑子里备好了几十套应对方案。
等着江彻抛出“数据闭环”、“护城河理论”、“跨国流量变现”等深奥词汇。
只要对方一开口，他就能接住话茬，挖出更深层的商业机密。
江彻没有拿任何发言稿。
他十指交叉，自然地搭在腹前。
“我们没靠什么神机妙算。”
江彻声音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通过领夹麦克风，清晰传遍整间会议室。
周正愣了半秒。
江彻身子前倾，视线没有移开镜头。
“鼎盛能走到今天。”
他一字一顿，咬字异常清晰。
“全靠遵纪守法。”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导播在后台捏着对讲机，忘了切画面。
江彻面容平静，继续吐出后半句。
“以及。”
“一点点企业文化。”
“咔哒。”
周正手里的定制钢笔没拿稳。
从指缝间滑落，砸在玻璃台面板处。
墨水溅出几滴黑点。
这位主持过数百场高端访谈的名嘴，整个人僵住了。
他微张着嘴。
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遵纪守法？
一点点企业文化？
周正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复杂金融模型，瞬间碎成粉末。
一家横跨物流、出行、短视频和地产的万亿巨兽。
一家逼得华尔街空头联盟倒戈、逼得硅谷巨头让步的霸主。
成功秘诀就这十个字？
周正干咽了一口唾沫。
冷气吹拂他的后颈，激起一层白毛汗。
他强行扯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试图把偏离轨道的访谈拉回正规逻辑。
“江总真风趣。”
周正抓起桌案处的钢笔，指关节发白。
“您所说的企业文化……”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是不是指互联网行业常说的那种，狼性拼搏精神？”
“或者是某种高强度的末位淘汰机制？”
“大家为了业绩指标不眠不休，才铸就了鼎盛的执行力？”
江彻摇了摇头。
眼眸里多出几分无奈。
“没那么血腥，也不用熬夜伤身体。”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
指向会议室侧面。
那面巨大的透明隔音玻璃墙外。
“周主持，你看外头。”
江彻声音平稳。
周正呆滞了一瞬。
他顺着江彻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
四台主摄像机在导播指令下，液压摇臂缓缓转动。
镜头齐刷刷对准了玻璃门外的走廊。
走廊宽阔。
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
那里没有抱着笔记本电脑匆忙走过的白领。
也没有戴着黑框眼镜敲击键盘的程序员。
那里站着几十个魁梧汉子。
身高全部逼近两米，体宽如熊。
徐虎站在最前头。
纯黑色的高定西装紧绷在躯干处。
白衬衫的领扣系得严丝合缝，勒着他粗壮的脖颈。
他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了卷边的红皮小册子。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释义》。
徐虎正皱着浓眉，刀疤在面颊处挤成一团。
他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旁边一名手下的肩头。
隔着隔音玻璃，听不见声音。
但看那名手下满头大汗、嘴唇飞快开合的模样。
活脱脱一个被教导主任抽查背诵的差生。
旁边。
雷豹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行为规范试卷。
正盯着几个站得笔直的片区经理答题。
陈刀则拿着一把不锈钢戒尺，在掌心轻轻敲击。
监督着几个背错条款的大汉在墙角靠墙倒立。
这场面。
带着浓烈的草莽悍匪气。
却偏偏干着最斯文、最刻板的读书背题营生。
滑稽，荒诞。
又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的森冷威压。
“看到了吗？”
江彻收回手臂，语气自然得像在介绍自家的盆栽。
“那就是我们鼎盛的企业文化。”
周正僵硬地把脖颈转回来。
西装内衬贴着后背，凉飕飕的。
他看着江彻，一时找不到发声的声带。
“每天晨会抽查法条，背不出扣当月奖金。”
江彻看着镜头，娓娓道来。
“去街头送外卖、跑网约车，必须对客户说您好和谢谢。”
“不管多急的单子，不许闯红灯，不许说脏话。”
“谁违规，谁就去大厅刷一个月女厕所。”
周正双手死死抠着椅子扶手。
“那……遇到同行恶性竞争呢？”
他声音发颤，问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多余的问题。
“比如恶意压价，或者抢占市场份额？”
“讲礼貌。”
江彻双手十指交叉，面容平和。
“遇到商业摩擦，我们从不动手打人。”
他看着镜头，眼神深邃冰冷。
“如果别人不讲理。”
“我们就带着法务部和几百个懂法的兄弟，去对方公司大门外排队。”
“进行一些和平的、合乎法规的物理劝导。”
“帮同行重新建立一下商业道德底线。”
物理劝导。
这四个字从江彻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
周正却觉得心脏被一柄大锤狠狠擂了一下。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几百个这种体格的西装大汉，拿着刑法册子。
在你家公司大门外整齐列队。
不打你，不骂你，就用看死人的目光盯着你。
这比真刀真枪火拼还要恐怖一万倍。
转播车内。
导播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双手发抖。
“切回去吗？”副手咽着唾沫问。
“切什么！这画面是世纪名场面！”导播大吼。
这段过于真实的访谈画面。
连同江彻那句“一点点企业文化”和“物理劝导”。
没有任何剪辑。
没有任何延迟屏蔽。
通过转播车顶端的卫星信号发射天线。
化作无形的电波数据流。
直冲云霄。
信号折射入千家万户的电视机。
涌入数以亿计的手机终端屏幕。
国内各大视频网站、直播平台。
画面清晰定格在江彻那张冷峻且坦然的面庞处。
背景里是徐虎拿着刑法抽查小弟背诵的倒影。
全国各地。
无数端着饭碗的市民、躺在宿舍床铺的大学生、窝在格子间摸鱼的白领。
盯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整个网络世界。
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绝对死寂。
没有人发声。
直播间的弹幕区出现了一段诡异的空白停滞。
仿佛所有人的大脑处理系统都在这一刻宕机了。
紧接着。
轰鸣无声爆发。
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瞬间喷发。
各大视频平台、官方转播直播间。
弹幕池迎来了史无前例的炸裂大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