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豹的大手,死死按在实心钢管边缘。
金属表面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凉。
会议室内的冷气迎面吹拂。
他宽阔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花衬衫贴着皮肉。
雷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滚动。
完了。
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在疯狂打转。
江彻那句“不许动手”,宛如警钟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真没想动手。
这根钢管,是他出门前随手塞进公文包内部的。
包里太空了,不装点沉甸甸的铁器,他觉得走路都没底气。
刚才一时激动,顺手抽了出来。
雷豹张开厚嘴唇。
他想往回找补。
“孙老板,这个……”
他捏着钢管,干巴巴挤出一句。
“俺腿脚不好,这玩意儿是当拐棍用的。”
借口太烂。
烂得连身后的四个法务助理都低下了头。
不敢看对面的神色。
长桌对面。
死一般的安静。
孙老板坐在老板椅内,身体像被强力胶粘住了。
纹丝不动。
手指间夹着的那根粗大雪茄,早就忘了抽。
一截灰白色的烟灰断裂。
掉在他昂贵的定制西裤间,散成一滩污迹。
他没有伸手去掸。
孙老板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根一米多长的实心钢管处。
钢管在胡桃木桌面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金属反着头顶水晶灯的冷光。
刺得他眼睛生疼。
旁侧那一排西装革履的谈判专家。
此刻全都像被抽干了空气的标本。
首席律师手里的派克钢笔停在半空。
笔尖的墨水滴落,砸在洁白的草案纸张表面,晕染开来。
没人敢大声喘气。
孙老板觉得头皮发麻。
几滴冷汗从鬓角渗出,顺着胖乎乎的面颊滑落。
砸在衬衫衣领间。
他混迹商海大半辈子,见过摔茶杯的,见过拍桌子骂娘的。
但在百亿级项目的谈判桌前。
直接拍出一根实心钢管的。
这是头一遭。
恐惧像潮水一样漫过孙老板的胸口。
鼎盛的名头太响了。
在海外把华尔街巨头逼得走投无路。
在国内把竞争对手堵在门里连着背几天法条。
这是一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暴力机器。
但紧接着。
孙老板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突然猛地一顿。
他脑子里转过一个诡异的念头。
鼎盛真要弄死他,根本不需要白日里在会议室亮兵器。
人家有的是手段让他倾家荡产。
这根钢管。
没有砸在他脑袋处。
而是端端正正,摆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心。
在孙老板这种商界老狐狸的脑补逻辑里。
这绝不是简单的恐吓。
这是一种姿态。
是鼎盛集团对待顶级合作伙伴,特有的一种“最高物理规格”!
人家这是在亮底牌。
意思是:鼎盛把建工集团当成了值得拔刀相向、又值得托付后背的铁杆盟友。
这根钢管,就是他们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诚意!
孙老板猛地吸了一口冷气。
他把手里的半截雪茄按进烟灰缸。
用力碾碎。
烟丝混合着灰烬散开。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块真丝手帕。
快速擦去额头和脖颈的冷汗。
然后。
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人都惊掉下巴的举动。
孙老板推开沉重的老板椅。
站起身。
绕过宽大的胡桃木会议桌。
直接越过了那排还在发抖的律师团队。
大步走向雷豹。
雷豹看着孙老板走过来。
头皮一阵发紧。
这胖子要干啥?要夺刀反击?
雷豹下意识握紧了钢管的边缘。
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西装布料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孙老板走到雷豹面前。
没有去碰那根钢管。
而是猛地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一把死死握住了雷豹的右手。
雷豹懵了。
手掌被对方握得生疼。
他低头看着孙老板。
孙老板那张胖脸间,早就没了刚才的傲慢。
全是一种受宠若惊的狂热和激动。
“雷总!”
孙老板声音发颤,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他用力上下摇晃着雷豹的手臂。
“鼎盛的诚意,我今天算是彻底感受到了!”
雷豹张着大嘴。
大金牙暴露在空气中,进了一口冷风。
“啊?”
他发出一声单调的疑问。
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孙老板激动得唾沫星子直飞。
“雷总什么都不用说了!这根钢管,就是最好的证明!”
“江总能派您亲自带着这家伙什来中原省。”
“这是拿我们建工集团当自家兄弟看啊!”
孙老板转过头。
冲着那排目瞪口呆的律师大吼。
“把刚才那份加价的草案给我撕了!”
“丢人现眼的东西!”
“鼎盛拿咱们当兄弟,咱们能干那种趁火打劫的事吗?!”
首席律师张着嘴。
手里的钢笔掉在桌面,骨碌碌滚了几圈。
“孙总,可是那百分之二十的溢价……”
“溢个屁的价!”
孙老板怒喝一声,打断了律师的话。
“原价!一分钱不加!”
他指着合同堆。
“周边那十公里的仓储运营权,也全部让给鼎盛!”
“咱们建工集团,往后就是鼎盛在中原省最铁的战略盟友!”
雷豹站在原地。
像一根黑色的木头桩子。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的钢管。
又看了看满脸激动的孙老板。
这世界疯了吗?
孙老板没有给雷豹反应的时间。
他一把抓起桌面那份最初的百亿物流基地转让合同。
拿起律师的派克钢笔。
拔掉笔帽。
没有丝毫犹豫。
他在合同的最后一页,唰唰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抓起旁边的红色公章。
“啪!”
重重盖在签名处。
红色的印泥在白纸表面显得分外鲜艳。
“雷总。”
孙老板双手捧着签好的合同。
恭恭敬敬递到雷豹面前。
“合作愉快。”
雷豹机械地伸出手。
接过那份价值百亿的合同。
纸张轻飘飘的,却有着千钧的分量。
他带来那四个黑衣法务助理。
全傻眼了。
他们熬了三个通宵准备的谈判说辞、法律抗辩条款。
一个字都没用。
一根钢管。
连砸都没砸。
百亿大单,就这么以最低的底线价格,拿下了?
“合……合作愉快。”
雷豹干巴巴挤出四个字。
他伸手拿起桌面的黑色公文包。
拉开拉链。
单手抓起那根实心钢管。
塞进包里。
“嗞啦”一声拉拢拉链。
“那啥,俺们就先回去了。”
雷豹抓着公文包,转身走向大门。
他走得很快。
脚步有些发飘。
生怕孙老板突然反应过来,叫保安抓他。
四个法务助理赶紧收拾好文件。
夹着公文包,一路小跑跟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直到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
将建工集团的大楼隔绝在外。
雷豹靠在不锈钢轿厢壁。
长长吐出了一口闷气。
后背的衬衫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表面冰凉。
他看着手里那份签着名、盖着章的百亿合同。
整个人还是懵的。
这就成了?
不砍价,不拉扯。
拍根钢管,对方就激动得差点下跪磕头?
“雷总。”
旁边的法务助理咽了口唾沫。
声音发着颤。
“这……这孙老板是不是脑子有病?”
雷豹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
大金牙咬着厚厚的下唇。
“别管他有没有病。”
“合同拿到手了就行。”
电梯停在一楼。
雷豹提着公文包,走出建工大厦。
初冬的冷风吹拂面容。
带着街头的煤烟味。
他掏出手机。
看着江彻的号码,犹豫着要怎么汇报这离谱的谈判过程。
他不知道。
今天这间会议室内发生的一切。
并不是孤例。
在这个世界里。
鼎盛的体量和威名,已经膨胀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
整个商业圈。
已经彻底被鼎盛那套“反向迪化”的逻辑给洗脑了。
在华东。
一个鼎盛的高管去开会迟到了十分钟。
合作方老板不仅没发火。
反而吓得连夜修改了合同底价。
他脑补出鼎盛在暗中部署了几百辆重卡,准备对他的公司进行物理施压。
在欧洲。
鼎盛的谈判代表在饭桌多看了一眼某块地皮的规划图。
当地的市长立刻启动了特批通道。
生怕这帮西装暴徒半夜开着直升机来他家后花园“旅游”。
黑西装。
白手套。
背刑法。
拍钢管。
这些原本粗暴野蛮的举动。
在绝对的实力和一次次魔幻的胜利加持下。
成了全球商界顶级的凡尔赛图腾。
雷豹拿着签好的合同。
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奔驰商务车。
冷风卷起地面的落叶。
这种离谱的商场风气。
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态势。
疯狂席卷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