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带着探究的沙哑问话。
落在空旷的办公室内。
每一个字都透着干涩的质感,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锉。
缓缓磨过林若冰绷紧的神经。
降香黄檀木桌案另一侧。
林若冰维持着双手撑住桌沿的姿势,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空气停止了流动。
中央空调出风口送出微弱的凉风,拂过她耳畔的碎发。
十根纤细的手指死死扣住坚硬的木料边缘。
指节骨头顶破皮肉的束缚,透出森冷的苍白。
她那张常年没有波澜、冷若冰霜的面容。
像是一面被重锤砸中的镜子。
坚固的职业伪装,在这一秒钟,轰然碎裂。
一抹刺目的明艳绯红。
从她白皙的脖颈根部燃起,像燎原的野火。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攀爬至面颊。
一路烧到圆润的耳垂。
红得仿佛滴出血来。
林若冰慌乱地偏过头,躲开江彻锋利的视线。
胸口剧烈起伏。
深灰色的西装布料被撑出一道道凌乱的折痕。
她抬起右手,想去推鼻梁处的金丝眼镜掩饰慌乱。
手指却在剧烈发抖。
指尖戳偏了位置,重重磕在镜片边缘。
金丝眼镜一歪,差点跌落地毯。
她狼狈地抓住镜腿,重新架好。
指腹沁出一层冷汗,滑腻腻的。
“私人情分?”
林若冰呢喃着重复这四个字。
嗓音彻底褪去了法庭辩论时的清冷与生硬。
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音。
她用力咬住湿润的下唇,牙齿陷进软肉里。
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江彻。”
她没有叫江总,也没有喊老板。
而是直呼其名。
她转回面庞,迎着江彻深邃的目光。
那双平日里藏在镜片后的凤眼,此刻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
亮得灼人。
“这三年。”
林若冰喉咙发干,语速不再均匀。
“咱们周围,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华尔街的做空财团,中原省的地头蛇,还有那些眼红的互联网巨头。”
“他们变着法子想把鼎盛撕成碎片。”
她深吸一口气。
冷风吸入肺腑,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咱们每天都在悬崖边走夜路。”
“稍有差池,就是万丈深渊。”
“徐虎他们只知道抡钢管,赵算盘只盯着账本。”
林若冰松开抓着桌沿的双手。
指甲里残留着细微的木屑残渣。
她绕过办公桌,往前迈出两步。
高跟鞋踩着羊毛地毯,没有发出声响。
她停在距离江彻不到一尺的地方。
淡淡的茶香香水味,混着女人温热的体息。
毫无防备地钻进江彻的鼻腔。
“只有我清楚,你每天背着多重的担子。”
林若冰盯着江彻冷峻的眉眼。
“那些商界枭雄,遇到绝境,全会选择牺牲原则换取利益。”
“只有你。”
“死死守着底线。”
“你逼着这群拿刀的混子背刑法,给老百姓盖福利房。”
“哪怕刀架在脖子处,你也不肯越过雷池半步。”
她眼眶微红。
泪水在眼底打转,迟迟没有落下。
“你以为我真的只在乎那百万年薪吗?”
林若冰声音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我这辈子,见惯了那些衣冠楚楚的伪君子。”
“只有你这种守着规矩的草莽气度。”
“让我……”
她咽了一口唾沫,面颊烧得像一块红炭。
“让我彻底倾心。”
这番话。
没有华丽的辞藻。
却像一发重型穿甲弹,干脆利落地击穿了江彻胸腔里最坚硬的防波堤。
他靠在真皮椅背处。
双手放在大腿间,掌心满是湿冷的汗水。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
江彻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平时像一块生冷的坚冰。
此刻却燃起了足以融化钢铁的炽热温度。
他那道固若金汤的心理防线,轰然坍塌。
林若冰垂下视线,看向桌面那份白纸黑字的协议。
“你总是把合法挂在嘴边。”
她嘴角扯出一抹带着柔情的笑意。
“做生意要合法,对付敌人要合法。”
“就连洗白那些兄弟,你也要用最合法的手段。”
“既然合法,是你行事的唯一准则。”
林若冰伸出白皙的手指,点在纸页末端的签名横线处。
指尖微微发抖。
“那我就用全人类社会里,最受法律保护的契约。”
她抬起头,直视江彻的眼睛。
“婚姻。”
“将你彻底锁死。”
林若冰语气里透着法务总监独有的霸道。
“这就是我的风控方案。”
“用一张结婚证,把你和我,套牢一辈子。”
江彻脑门青筋突突乱跳。
他看着眼前这个红着脸、却说着最硬核情话的女人。
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
这女人疯了。
把终身大事包装成资产风控方案。
用法律手段来谈恋爱。
但这股不讲理的霸道,偏偏对了他的胃口。
江彻坐直身躯。
他伸出右手,抓起桌面那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金属笔杆沉甸甸的,压着虎口。
“林律师。”
江彻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这笔买卖,算我占了便宜。”
他左手按住协议的纸边。
大拇指扣紧白纸。
右手握着钢笔,拧开笔帽。
“咔哒。”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办公室内回荡。
他将笔帽套在笔尾。
江彻低下头。
视线落在签名档的空白处。
心脏跳动的节奏越来越快。
这几笔写下去。
鼎盛帝国的女主人,就彻底定下了。
那三万个黑西装莽汉,就真多了一位名正言顺的当家大嫂。
他屏住呼吸。
手腕缓缓下沉。
金属笔尖一点点靠近粗糙的纸面。
零点五厘米。
一毫米。
墨水的气味在空气中隐隐散开。
笔尖的铱金粒,刚刚触碰倒白纸的表层。
一滴黑色的墨汁沁入纸纤维。
晕开一个微小的墨点。
就在这一瞬间。
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突然从走廊外部爆开。
江彻手腕一抖。
笔尖划破纸页,拉出一道长长的黑色划痕。
紧接着。
一阵杂乱、急促、带着狂暴力量的脚步声。
穿透墙壁隔音层。
像是一群受惊的野牛,在走廊厚重的地毯间疯狂践踏。
沉闷的声响连成一片。
震得办公室内玻璃茶几嗡嗡作响。
有人在冲刺。
带着不顾一切的杀伐气。
林若冰脸色骤变,猛然转过头,看向紧闭的红木大门。
她那张原本布满红晕的脸庞,瞬间褪去血色。
江彻也扔掉钢笔。
霍然站起,双手撑住桌沿。
目光如鹰隼般盯住大门。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
走廊的脚步声已然逼近门外。
“砰!”
一声比刚才还要大出十倍的炸响。
那扇造价昂贵、厚重坚实的黄花梨木双开大门。
被一股恐怖的蛮力。
直接从外部狠狠踹开。
门锁机括瞬间崩碎。
金属碎块四处飞溅,砸在羊毛地毯处。
两扇门板带着凌厉的劲风。
重重撞击在内侧墙壁的防撞垫处。
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