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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音乐会

    六月的最后一周,方一舟在陆知言家里提出了一个想法。

    那天下午两个男孩坐在琴房里,把那首《我们的学校》又合了一遍。弹完之后方一舟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陆知言开口说了一句:“暑假里那个公园还会办音乐会吗?”陆知言想了想说:“春天有,秋天有。夏天不知道。”方一舟说:“那我们自己办一个。在楼下那棵桂花树旁边。”陆知言偏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从琴凳上滑下来走到书桌前面翻出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画了几条线——一条横线标着“时间”,一条竖线标着“曲目”,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得先问问物业。楼下那块地方能不能用。”

    第二天他们去问了物业。物业的人说小区南侧那块空地可以搞小型活动,只要不吵到晚上休息,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之间都行。两个男孩从物业办公室出来之后站在楼下那棵桂花树旁边商量了一会儿,然后跑上楼开始列清单——要搬哪几样乐器下来、要准备几张椅子、要请哪些人。陆知言负责写曲目单,方一舟负责写邀请卡。邀请卡是方一舟画的——一张对折的硬纸片,封面上画了一棵桂花树和两架钢琴,里面写着时间地点和一行小字:“欢迎来听。不用带东西。带耳朵就行。”

    方一舟把邀请卡画了二十张,两个人在小区里挨家挨户地塞了一部分,又在单元门口和电梯里各贴了一张。陆知言把曲目单排了五首——《树的组曲》里挑两首、《两个人的组曲》里挑两首、最后加上那首《我们的学校》。他把曲目单抄在一张大纸上贴在了楼下的公告栏里,底下写了一行字:“演出时间:七月十二号上午十点。地点:南侧桂花树旁边。不收门票。”

    七月十二号那天早上天气很好。九点多的时候陆衍和沈千千就帮着把电子琴和琴凳搬到了楼下那棵桂花树旁边。方一舟来得比他们还早,已经在树底下摆好了从家里搬来的一把折叠椅和一瓶水。十点差几分的时候陆陆续续有人过来了——扎马尾辫的女孩和她妈妈、两个四手联弹的男孩中的一个、那个五年级男生带着他妹妹、还有几个在小区里经常遛弯的邻居。方一舟的妈妈拎着一袋冰水过来放在树底下,说“天热,喝水”。沈千千和陆衍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旁边坐着几个被邀请卡叫来的小区居民。

    十点整的时候陆知言和方一舟并排坐在了琴凳上。陆知言朝台下看了一眼——人比他们预想的多,大概有二十来个,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抱着小孩的、有推着婴儿车的。他收回目光偏头看了方一舟一眼,方一舟朝他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同时把手搭上琴键,开始弹第一首——《小树》。夏天的风吹过来把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电子琴的声音在露天里被风带着送出去,比在琴房里弹的时候更薄、更飘,但台下的人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弹完《小树》之后他们没有停,接着弹了《春苗》。然后是方一舟那首《夏天晚上》,然后是《新琴》,最后是《我们的学校》。弹到《我们的学校》中间那段“走廊”的部分时,台下有个小孩忽然笑了一声——大概是听出了那段脚步声一样的节奏,旁边的家长也跟着笑了一下。整首曲子从头到尾走完的时候,掌声从桂花树周围响起来,稀稀拉拉的但很密实。

    陆知言和方一舟从琴凳上站起来并排朝台下鞠了一躬。方一舟鞠得比陆知言快了半拍,两个人歪了一下又同时直回来。台下又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那个五年级男生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说了一句:“明年还办吗?”陆知言点了点头说:“办。秋天再办一次。”方一舟在旁边补了一句:“秋天的时候这棵树会开花。到时候在花底下弹。”

    那天中午收琴回家之后陆知言坐在客厅沙发上喝了一大杯水。沈千千坐在他旁边帮他数了数——今天来了大概二十二个人,比上次在公园弹的时候还多。他喝完水放下杯子开口说了一句:“妈妈,秋天的时候能在桂花树底下再办一次吗?”她点了点头说:“可以。秋天那棵树开花的时候办。”他点了点头,然后跑进琴房里去了。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楼下拍的照片——两个男孩并排坐在桂花树旁边的琴凳上,台下坐着站着二十来个人,夏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琴键和他们的肩膀上。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七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来了二十多个人。比公园那次多。”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自己办的音乐会。”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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