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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歌

    四月中旬的某个周二,陆知言放学回来的时候书包里多了一张纸。

    那张纸和之前那些通知不太一样——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是班主任的,上面写着:“知言,校长今天看了家长会的视频,说你们那个音乐小组弹的曲子很好。他想问问你愿不愿意给学校写一首歌,六一儿童节那天让小组一起弹。不急,你想想。”

    他把那张便签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看了好一会儿。沈千千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了一句:“怎么了?”他把便签推过去给她看。她看完之后放下便签看着他,开口问了一句:“校长让你写一首校歌?”

    “嗯。六一儿童节那天弹。”他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之后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怎么写校歌。”

    “校歌就是写这个学校的歌。你想想学校有什么,你每天上学的时候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做什么。”她想了想,接着说,“你以前怎么写的曲子?写桂花树的时候去看桂花树,写《上学》的时候想着上学路上脑子里响的东西。校歌也一样的。你每天在学校里看到的东西,就可以写进去。”

    他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窗外的四月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茶几和那张便签上,把那些手写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着便签上“写一首歌”那几个字,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我先想想。”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放学回来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跑进琴房。他有时候坐在客厅地板上翻他那本画本,有时候趴在餐桌上用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沈千千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画的是学校的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门口那块写着校名的木牌、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音乐教室的窗户、还有操场上那排刚长出叶子的小树。他把这些画了好几张,然后在每张画旁边写了一些零散的字——有些是描述颜色的,有些是描述声音的,有些只是一两个字的标注。她看了一会儿没有问他,继续走开了。

    一周之后他把那些画好的纸摊在餐桌上,叫沈千千过来看。她坐下来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教学楼、木牌、音乐教室的窗户、操场边的小树、下课的时候走廊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午饭之后教室里安安静静的空气。最后一张纸上画着一架钢琴,旁边写着“音乐教室。我每周三在这里教小组”。她把那些画翻完之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这些就是校歌了。”

    他点了点头,把那些画按顺序收好夹进了谱本里,然后跑进琴房去了。那天下午他在琴房里待了很久,沈千千经过琴房门口的时候听到他正在弹一段一段的短旋律——弹一段停下来在纸上记几笔,然后再弹一段。她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四月最后一周的某个傍晚,他从琴房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谱本。他跑到客厅站在茶几前面翻开谱本给沈千千和陆衍看,开口说了一句:“写完了。叫《我们的学校》。”他把谱本摊在茶几上,那页五线谱纸上画了整整两行音符,节奏比他之前写过的所有曲子都轻快一些,中间有一段旋律的走向和学校走廊的起伏很像——先是平缓的直行,然后拐一个弯,再继续往前走。他指着其中一段说:“这一段是下课的时候走廊里的声音,大家跑来跑去的。”又指着另一段说:“这一段是音乐教室的窗户,下午的时候会有一块光落在琴键上。”她坐在旁边听他一段一段地讲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这首曲子给十个人弹的话,得重新编一下。每个人弹哪一段?”他点了点头说:“我下周去小组的时候分。”

    五月第一周的周三他把那首《我们的学校》带去了音乐小组。十个人围在钢琴前面,他把谱本摊在谱架上,指着那两行音符说:“这首是校歌。六一儿童节那天弹给全校听。我现在分段落——每个人弹一句,合起来就是整首。”他把五段旋律分给了五个人,让另外五个人在每一段的末尾加一个简单的和声。分完之后他站在前面说了一句:“先各练各的。下周合。”十个人散到教室各处开始练自己那一句。那个五年级男生练了一会儿之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中间那段走廊的部分,我可以加一个低音吗?像脚步声一样的那种。”陆知言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说:“可以。你加好了弹给我听。”

    五月中的某个周末方一舟来家里合那首校歌的伴奏。两个男孩坐在琴房里把那首曲子从头理了一遍,方一舟在每一段的接缝处加了几个过渡音,让整首曲子从头到尾更连贯了一些。合完之后陆知言坐在琴凳上开口说了一句:“六一那天弹完了,校长可能会说点什么。”方一舟偏头看了他一眼说:“说什么?”陆知言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是‘不错’。”方一舟笑了一下说“那也行”。

    六一儿童节那天下午,学校在操场上搭了一个简易的舞台。十个人站在台上,陆知言站在最左边,方一舟站在他旁边。台下坐着一到六年级的所有学生和来参加活动的家长,校长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陆知言朝台下看了一眼,在人群里找到了沈千千和陆衍坐的位置,然后转回去朝十个人点了一下头。十个人同时开始弹——五段旋律依次进入,每一段接上前面一段的尾巴,中间那段“走廊”的部分被那个五年级男生加的低音稳稳地托住了,听起来真的有点像下课的时候走廊里一片脚步声跑过去。整首曲子不长,大概两分钟。弹到结尾的时候十个人同时收住了最后一个音。操场上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从各个方向响起来。校长从第一排站起来拍了拍手,然后朝台上点了点头。陆知言站在最左边朝台下鞠了一躬,方一舟跟着他鞠了一躬,后面八个人也跟着鞠了一躬——十个脑袋同时弯下去又同时直起来,动作不太整齐,但每个人都鞠完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我们的学校》一个人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六一儿童节。十个人。操场。”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校长今天点头了。”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放下手机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拨,开口说了一句:“我看到了。他站起来鼓掌了。”他点了点头,然后跑向阳台去看那棵桂花苗了——它春天新冒出来的芽已经长成了满枝的新叶,在六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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