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林北跑了对接名单上剩下的最后一家宗门——北岭李家。
说是宗门其实有点勉强。北岭李家在东段偏北的一片丘陵上,家族聚居,人口不少但修为普遍不高,经营着几座灵矿和一大片山林,靠卖矿材和林木制品为生。李家的家主叫李长林,五十多岁,炼气巅峰,没能突破筑基,但为人务实,在当地颇有人望。
林北和顾清漪从青云宗出发飞了大半天,午后降落在北岭李家的大院门口。李长林在院子里等着,身形敦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手上满是老茧和矿石粉尘染出的暗色。他看见林北从灵舟上下来,迎上前握了个手,嗓门粗而直接:“林司长?久仰。我这地方偏僻,难为你跑一趟。”
“李家主客气。五年规划的对接名单上你们排在最后一家,早该来的。”
李长林领着两人进了院子,在堂屋里坐下来,倒了三碗粗茶。堂屋不大,摆着几张旧桌子和一溜条凳,墙上挂着几张北岭周边的山林简图。李长林将简图取下来铺在桌上,指着图上的几处标记开口。
“北岭李家经营着三座小矿和一大片林子,矿材和林木制品走的是东域北线旧道,运到北面的几个镇上卖给散修和农户。路不好走,货值也不高,但好歹能养活一大家子人。”他指了指图上一处用红圈标出来的位置,“问题出在这里。上个月开始,北面那段旧道上冒出来一伙人,在路口设了卡收过路费。我们李家的货走一趟要被收两回钱,利润薄了一大截。”
林北看了一眼简图上的标注位置。那段旧道在北岭北面,离北中道的石泉驿不算远,但不在协调司现有的登记点覆盖范围内。
“收过路费的人什么来头?”
“说是北面几个散修凑起来的,领头的姓钱,炼气九层。收了钱不给凭据,走登记渠道的商队他们不敢拦,但李家走的是散货,没在登记处备过案,被堵了好几趟。”李长林将简图收好,“我听说协调司在别的路段处理过类似的事,所以想请林司长帮忙看看。如果能把这伙人清走,李家愿意把货走北中道的登记渠道,正式纳入商路网的调度框架。”
林北在堂屋里坐了一阵,将北岭周边的路段和北中道的登记点位置在脑中过了一遍。北岭这段旧道不在协调司的现有巡查范围内,但离北中道的石泉驿不远,如果李家愿意把货走登记渠道,协调司可以派巡查员定期走一趟,把那伙设卡的人清掉。
“清走没问题。但有一个前提——李家得把货走北中道的登记渠道,按商路网的统一规则走。散货渠道不备案,协调司的巡查体系覆盖不到,出了事我们管不了。”
李长林点了点头,没有犹豫:“行。只要路通了,走登记渠道没问题。李家这边的货都是正经矿材和林木制品,不怕登记。”
当天下午,林北和顾清漪去了北岭北面的旧道上看了一趟。设卡的位置在两座矮山之间的一个垭口,路面上横着一根粗木杆,旁边搭了个简易棚子。棚子里坐着两个人,看见林北和顾清漪走过来便站起来拦路。
“过路的?交过路费,一趟五文。”
林北将协调司的令牌亮了一下:“协调司的巡查员。你们在这设卡收了多久了?”
棚子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瘦高个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刚来没几天”。顾清漪从旁绕到棚子后面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棚子后面堆了不少灵石袋子,收得不少。”
林北没有当场动手。他跟顾清漪退到垭口外面,传讯给了柳文渊让他从南中道调两个巡查员过来,又传讯给何清如让她协调北中道的石泉驿配合。第二天上午,柳文渊带着两个巡查员赶到北岭,跟林北和顾清漪在垭口外面会合。
“前后堵住,别让他们跑了。”林北将垭口的地形简图摊开,给各人指了位置。柳文渊带一个巡查员从垭口正面走过去,林北和顾清漪从两侧的矮坡上绕到棚子后面堵退路。
动手的时候比预想的简单。柳文渊带着巡查员从正面走过去亮令牌,棚子里两个人一看是协调司的人,脸色就变了。还没等他们抄家伙,林北和顾清漪已经从矮坡后面绕出来堵住了退路。两个人被前后夹住,连跑都没来得及跑就被摁住了。
“姓钱的在哪?”林北蹲下来看着瘦高个。
瘦高个缩着脖子说姓钱的平时不在棚子里,隔几天来收一趟钱,下一趟应该明天到。林北让柳文渊把瘦高个和另一个散修绑了押回北岭李家,又安排巡查员在棚子附近蹲守。第二天上午姓钱的果然来了,带了三个人,被蹲守的巡查员堵了个正着。姓钱的想跑,被柳文渊拦腰抱住摁在地上,另外三个见势不妙想往北面跑,被林北和顾清漪堵了回来。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五个人全部绑了。姓钱的被押到北岭李家大院的时候还梗着脖子不服气,被李长林瞪了一眼之后缩了回去。
“收了多少?”林北蹲下来看着他。
姓钱的别着脸不吭声。李长林从棚子里搜出来的灵石袋子堆在桌上,数了数大概有几十块中品灵石和一堆散碎铜钱。
“按北线通路的规则,设卡收过路费、扰乱登记秩序的,按货值三倍罚。李家的货被堵了几趟,折算下来大概值二十块中品灵石。三倍就是六十块。”林北将灵石袋子推回李长林面前,“这些先赔给李家。不够的部分让他补。”
姓钱的脸色变了变,最终低下了头。李长林接过灵石袋子掂了掂,朝林北点了下头:“够了。剩下的不用他补了,以后别来北岭就行。”
当天下午,李长林跟协调司签了对接协议。北岭李家的矿材和林木制品正式纳入北中道的登记渠道,协调司派巡查员定期走北岭这段旧道,保障货流畅通。李长林在协议上按了手印,又让人从后院搬了一筐新摘的山果子出来塞给林北和顾清漪。
“北岭的野果子,甜得很。拿回去尝尝。”
林北接过筐子收好,和顾清漪当天傍晚从北岭李家启程返回青云宗。灵舟升空的时候,他坐在舟头将对接协议收进册子里。五年规划的对接名单上最后一家也签完了,各宗门的内部渠道跟商路网的统一调度框架对接上了。
灵舟飞了大半天,傍晚时分降落在青云宗山门外。两人收了符箓走进山门,沿着石阶朝丹堂方向走。路过药库的时候苏青萝正好从里面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新归档的采购册子。她看见林北从山门方向走来,脚步微微放慢了些。
“北岭李家签了?”
“签了。设卡的人清走了,李家的货走北中道的登记渠道。”
苏青萝将采购册子往上颠了颠,微微点了一下头:“五年规划的对接名单跑完了?”
“跑完了。各宗门的内部渠道都跟商路网对接上了。”
苏青萝抱着册子转身进了药库。林北继续朝自己的院子走,路过剑堂后山竹林的时候,顾清漪正从竹林小径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新编的竹篮。两人在岔路口碰了面,林北将北岭李家的事简要跟她说了。顾清漪听完之后安静了几息,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对接名单跑完了,接下来协调司的事松快些?”
“松快些。各宗门的对接框架定了,后面按季度核对就行。”
顾清漪微微点头,从竹篮里取出一枝新剪的栀子花递给他。林北接过花枝,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走到丹堂门口的时候,苏青萝正好从药库出来,怀里抱着采购册子。三人碰了面,苏青萝看了一眼顾清漪手里的竹篮和林北手里的栀子花枝,面色如常地朝两人点了一下头,抱着册子朝议事厅方向走去。
林北站在丹堂门口,手里捏着那枝栀子花,看着苏青萝的白衣在门内一晃就消失了。顾清漪站在他旁边,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回剑堂了。晚上食堂有绿豆汤,你要是没事过来喝一碗。”
“好。”
顾清漪走了。林北拎着栀子花枝回到自己的院子,将干透的旧枝换下来,插上新剪的栀子花。三花猫从窗台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继续打盹。野兔从桂花树根底下钻出来在院子里蹦了一圈,又钻回去了。他蹲下来给菜畦浇了一遍水,又看了看墙角的果树苗。桃树和枇杷树的果子摘得差不多了,枝头上还剩几个。北岭李家送的山果子搁在石桌上,红彤彤的,谢拂衣回来看到之后抓了几个尝,说“比桃子还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青云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夏夜的风中轻轻摇着,栀子花的香气从窗口漫进来,清淡而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