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亮透,十三师团的前线部队照例朝对面打了几枪。
这是半个月来的规矩。
每天这个钟点,枪声响几下,对面有时候还几枪,有时候装死。
放枪的用意没人明说,可谁都懂:人在,阵地在,你不动我,我也不动你。
荻洲立兵一直觉得这不是一个进攻的好时机,这段时间一直在问朝香宫要兵力补充,要枪支弹药。
但是今天好像出了点状况,日军又打了几枪,壕沟那头连回声都没有。
中队长把望远镜拿起来,沟上沟下看了一遍。
雾贴着地皮,白茫茫一层,什么也看不真。
他往对面望了一会儿,心里犯嘀咕。
这半个月,对面的兵他算混了个脸熟——几点换岗,哪处垛口爱趴人他都清楚。
昨儿后半夜他还听见对面有动静,叮叮当当的,像挪东西。
他当时没当回事,这会儿想起来,只觉得那动静不对劲。
半夜挪东西,天亮不还枪,这两件事凑到一块,不能是对面撤了吧。
他放下望远镜,点了两个兵:"过去看看。利索点。"
两个兵对看了一眼。这样的早晨,冷飕飕的,风从东边来。
平时这种差事都是新兵去,今儿点了他们,可见中队长心里没底。
一个兵把枪背带紧了紧,一个兵往腰里掖了两颗手榴弹。
中队长又交代一句:"到跟前先别露头,听动静。不对劲就回来。"
两个兵应声翻出战壕。
天已经有点亮了,东边泛着青灰。
他们猫着腰,一前一后,隔开三四步,走走停停,耳朵竖着。
露水把裤腿打湿了半截,凉气顺着腿往上爬。
地上的草被踩倒了一片,草叶上挂着露珠,一碰就往下掉。
前头的兵回头看了一眼,后头的兵摆摆手,两人继续往前。
快到跟前了,还没听见一声响。
按说这半个月,他们摸到半路,对面总得打两枪——有时候是警告,有时候就是手痒。
今天没有。
静得瘆人。
前头的兵趴下来,贴着一块土坎往对面看,壕沟的口上,几个脑袋还在,一动不动的。
他心里发凉,回头冲后头的兵比划:不对劲。
两人又趴了一会儿。天更亮了,雾散了些。对面那几个"脑袋"还是不动。
后头的兵眼尖,小声说:"那是草扎的。"
前头的兵定睛一看,果真是。
他一咬牙,跳起来,几步蹿到壕沟跟前,后头的兵跟着扑上去,两人一起滚进沟里。
沟里没有人。
草把子扎的人倒有几个。
破军衣,烂头盔,拿木棍撑着,枪口冲着外面,乍一看跟真人一样。
风一吹,空袖管晃两下。
再往前走,锅灶是冷的,几处掩体里铺的稻草潮乎乎的。
走在前头的兵蹲下去,伸手往灶灰里探了探,说:"凉透了。走了得有半夜了。"
另一个兵在最里头发现一张小凳,倒扣在地上,四条腿朝天,像谁走得太急,随手丢下的。
两个人又搜了一遍,往回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消息报上去,一级一级。
中队报大队,大队报联队,联队报旅团,等传到荻洲立兵耳朵里,天已经全亮了。
荻洲当时正在吃早饭。
一听这个消息,把筷子一撂,披上大衣出了指挥部。
牧马场北面的山雾还没散尽,他站在高处,举着望远镜朝对面看了很久。
那几处据点他太熟了,这半个月天天看。
他带着几个随从,亲自上了一趟对面的阵地。
真是没人了。
"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派出去侦察的参谋回来报告,说东边几个山头全空了,工事完好,灶膛里的灰是湿的,估计人走了不过几个钟头。
荻洲听完,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说:"向上海报告。薛越兵团脱离接触,去向不明。"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多半是往汤山去了。"
参谋走了,荻洲立兵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晨雾散尽了,东边的山头清清楚楚,空荡荡的。
荻洲回到指挥部,早饭还在桌上,已经凉了。
他让勤务兵去热一热。
估计他们也该动身了。
这半个月,荻洲不是没想过这一天。
十三师团蹲在牧马场,任务只有一件:看住对面的第十五集团军。松井把他摆在这里,明面上是牵制,实际上就是放哨。
上头给的话很好听,叫他"监视并牵制敌军主力",可他知道,就是让他战略对峙。
说白了松井石根也不想打。
薛越的部队不打他,也不走。
白天在几个山头上露露头,夜里偶尔摸一下前哨,打完就走。
荻洲发起过几次像样的进攻,有一回,他调了两个大队,天不亮就往上冲,眼看要拿下东边那个山头了,一轮炮弹打来。
不得已只能撤下来。
打那之后两边就这么磨上了。
因为和历史相较,上海派遣军的那几个师团损失都太大了,他们真的不想贸然进攻。
尤其是华北还有师团被成建制消灭的先例。
现在薛越走得还这么干净。
荻洲站在空壕沟边上,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堵了口气。
这半个月他陪薛越耗,耗到最后,人家拍拍屁股走了,像从没来过。
吃完,他让参谋把牧马场周围的地形图摊开,自己站在图前,把汤山方向的路一条一条看过去。
从牧马场到汤山,走大路五十里,走小路四十里。
部队开过去,快则一天,慢则一天半。他要在那里等一道命令。
命令来不来,他都要先把自己的部队理清楚。
他叫来几个联队长,一个一个问:弹药基数,粮草天数,病员数,骡马数。联队长们答得清楚,他心里也就有了底。
这半个月基本上已经恢复战斗力了,虽然比不上战前,但是已经有一战之力了。
有一个联队长答完之后,站着不走,犹豫了一下,问:"师团长,咱们这次,能打上主攻吗?"
荻洲看他一眼,说:"主攻不主攻,不是你问的。你只管把部队准备好。"
联队长立正,出去了。荻洲转过身,对着地图低声说了一句:"该轮到十三师团了。"
"汤山。"荻洲盯着地图,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个名字,往后要写进他的战史里。
电报发出去以后,他派骑兵往北边几处路口查。
晌午前,骑兵回来了,人和马都是一身汗。
带队的军曹报告,山东面有大队人马踩过的印子,脚印、车辙、马蹄子印叠在一起,脚印是朝西去的,一路没断,方向正是汤山。
军曹还说,路上碰见两个拾柴的老百姓,让翻译上去问了几句,说前天半夜里过了一夜的兵,脚步声从东头响到西头,天亮才静下来。
荻洲问:"老百姓还说了什么?"
军曹说:"知道咱们是蝗军后就什么都不肯定说了。"
荻洲摆了摆手,让军曹下去了。
他把大衣整了整,让参谋长传令:全师团收拢,弹药补齐,车辆检查,随时可以开拔。
上海的回电比预想的来得快。
晌午刚过,电文就送到了。朝香宫鸠彦亲自发的,就两行:"你部所报甚要。薛越兵团或已退守汤山。第十三师团即向汤山后侧机动,待命。勿需独走。"
"又是待命。"
亲王要用他,又不让他动。
他太不服气。可不服气归不服气,电文是命令。
"传下去。三天之内,我要全师团随时能开拔。弹药按三个基数领,粮草带足半月。"
他现在只寄希望于朝香宫亲王是把他当一把尖刀使,而不是兜底用。
当天下午,畑俊六接到了朝香宫的通报。
他正在看第二十师团的展开图。
图上标着各部队的位置,屋角燃着一盆炭火,火不太旺,参谋往里头加了两块炭。
薛越撤去汤山,他不惊讶。
这半个月薛越在龙潭、牧马场之间来回扯,现在南京外围打响了,薛越再不收,就会被包在南京城外。
他不走才部队,不过薛越兵团毕竟是集团军编制,兵力不少。
这下子汤山还有些棘手。
畑俊六让参谋把汤山标出来。
从土桥北进,汤山是必经之路。
不打汤山,就得从淳化或者淳化以西绕路,这一绕就是几十里,路上还有中国军队。
把补给线拉的那么长可不是什么好事。
打汤山,正面硬碰硬,伤亡小不了。
而且,薛越到了,汤山现在到底有多少兵,谁也说不准。
参谋们在地图前站了一圈,谁也没先开口。
畑俊六知道,这道题得他自己算。
打淳化,这是备选。
淳化方向已经明牌了,胡宗南的淳化驻军有四个师的架子,其中两个被第九师团打残了。
吉住良辅的第九师团伤亡应该不大。
可真要打淳化,不是打不下来。问题是打下来之后呢?
从淳化到南京,中间还隔着江宁,隔着秦淮河,还得折向东。
那条路远,路远了,时间就长。
现在东京一天比一天难看,全世界都盯着南京。
慢一天,武汉就多一天人心;慢三天,东京就多三天难堪。
日军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打汤山呢?汤山后头就是麒麟门。
麒麟门一破,南京东郊就敞开了,中山门、光华门都在射程之内。
可直路有直路的风险:汤山刚增兵,薛越的第十五集团军不是软柿子,这半个月十三师团没从他身上占到半点便宜。
情报说南京城里没多少兵力了。可情报也说过第六师团南线无敌。
陆诚这个人,从云河坝到三里坡,每一仗都出人意料。万一他又从哪儿变出一支部队来呢?
参谋们在边上小声议论。
有人说打淳化稳妥,有人说汤山才是正路。
畑俊六没理他们,在屋里走了几圈。
窗外,十五军各部队的电报一封接一封送进来,都在等他的命令。
还是兵贵神速,句容都放弃了,还由于这些干嘛。
他站定了,说:"还是汤山。"
畑俊六让机要秘书拟电:"仍按原计划。汤山一线,即我主要攻击方向。请亲王转知第十三师团,勿过早暴露。待我第一梯队抵达后,再作后插。"
秘书拿着电文走了,畑俊六又站回地图前,目光在汤山和麒麟门之间来回了很久。他知道,这一回,门就在眼前了。打不打得开,就看这一锤子。
当天下午,海军航空兵参战的事也定了。
这件事在东京扯了好几天皮。
陆军要飞机,海军不给,两边从军部吵到首相官邸。
陆军的说法是,南京外围这一仗,没有航空兵掩护,步兵就是拿命去填,这是在消耗帝国的国力。
海军的说法是,制空权不是拿来给陆军擦屁股的,海军航空兵有自己的任务。
两边各说各的理,谁也不让步。近卫文麿没时间管这个,让他们自己谈,谈不拢就别谈了。
陆军省的人最后把谷寿夫的事搬了出来,说第六师团完了,师团长被人活捉,陆军的脸已经丢在了地上。
南京这一仗再出岔子,丢的是整个帝国的脸。
海军省的人听着,陆军都这么说了,再不答应可就不是两军之争了。
于是答应:出动部分海军航空兵力,配合南京作战,不使绊子。陆军拿到这个答复,当天就把计划报了上去。
海军省答应归答应,心里并不痛快。
这几年陆军海军明里暗里较劲,钱粮、预算、荣誉,样样都争。
这回陆军开口要飞机,海军本不想给,可谷寿夫的事闹得太大,连首相都过问了,再不点头,倒显得海军没有大局。
于是命令里写得明白:只出航空兵,配合作战,绝不听从陆军地面指挥。飞机怎么飞,什么时候飞,炸哪里,都按海军的计划来。
这份命令传到上海,海军航空队的人看了,都说:"这不还是给陆军打下手。"可打下手归打下手,命令终归是命令。
十八日傍晚,海军航空兵第三航空队的飞机从上海起飞,头一次出现在南京东面的天上。
机群成双列队形,先在句容西、汤山东南一带转了两圈,又到镇江上空和陆航的机群会合。
陆航的飞机从无锡过来,数量不少。两拨飞机在天上碰了面,各飞各的,谁也不跟谁打招呼,只是按着同一份计划,朝汤山方向去了。
海军航空队的飞行员心里并不痛快。
这趟活是上头压下来的,任务简报上写得客气,说协同陆军攻击汤山。
可海军的人都知道,南面的海才是他们的战场,飞到陆地上给陆军步兵开路,这算怎么个事。
带队的长机在无线电里只说了一句话:"按计划。别的别管。"于是几十架飞机排好队形,跟着前头的长机,往西边去了。
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机翼照得发红。
地面上,日军的调动比飞机还早一步。
一〇一师团进了新塘。
第七师团的兵把阵地交给他们。
交接办得很快,一个上午就完了事。
第七师团从新塘出来,会同第二十师团、第二十二师团,一路北进,朝汤山压过去。
重炮部队跟在大队后头,几十门炮,马拉的马拉,车拽的车拽,在公路上拖出一道道深辙。
天擦黑的时候,先头的搜索队已经能望见汤山的山影了。
部队就地宿营,横山勇把三个师团的宿营位置又核了一遍,才进了自己的帐篷。
他躺下之前,掀开帐帘朝汤山看了一眼。
这一夜,横山勇睡得不好。
半夜里醒了两回,一回是远处枪响,一回是做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新塘镇口,街两边的房子全塌了,灰蒙蒙的天上往下掉纸片。
他醒来,帐外有哨兵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踩在干草上。
他翻了个身,把汤山的部署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天不亮就要动,炮要先进阵地,飞机先到一步。这是他接新塘以来最大的一仗,不能有一点差错。
薛越的指挥部设在山腰一座破庙里。
庙墙缺了半边,正殿里泥像倒的倒,断的断,香炉翻在地上。他让人把电话架在装经书的木柜上,自己坐在两个破蒲团上,地图摊在供桌上,四个角用碎砖压着。
参谋们进进出出,庙门吱呀吱呀响了一夜。
有人问要不要把庙门卸了,碍事。
薛越说:"卸。国难当头,佛不怪罪。
"两个兵上去,三下五除二把门板抬了下来,靠在墙边。
风灌进庙里,把供桌上的地图角吹得啪啪响,薛越捡了两块更大的砖头压上。
刚过了不到三个钟头,天边就有了飞机的声音。
那声音从东南方向过来。
山上的兵停了手里的活,抬头看。
黑点一层一层往这边压。
有士兵大声喊道
"日本人的飞机来了,快隐蔽!"
第一颗炸弹落在山脚下的公路上,黑烟直直地蹿起来。
第二颗落在半山腰,刚挖好的几段交通壕被掀开了,土块飞到半空又砸下来。
接着,十几架飞机轮番俯冲,机枪扫得山石乱跳。
炸弹一颗接一颗,炸得整座山都在抖。
飞机还没走,地面的炮也响了。
日军的重炮从十几里外推上来,炮弹带着啸音往山上砸。
山脊、山腰、山脚,到处是炸点。石头崩起来,树一棵一棵地断,土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许多工事挖到一半,还没成形,就被炸平了。
士兵们趴在坑里,有的坑浅,人就露着半个身子。
有人被震得鼻子流血,有人耳朵里只剩下嗡嗡声。
一个刚补进来的新兵趴在坑沿,浑身抖,班长把他按下去,冲他喊,喊什么他也听不见。
新兵张着嘴,眼睛直勾勾的,班长一看就知道,这小子魂被炸没了。
晌午前后,飞机走了一批,炮也歇了半个钟头。
山上的兵从土里钻出来,拍身上的土,互相问话。
谁谁找不见了,谁谁埋半截了,一阵喊,一阵挖,把人从土里刨出来。
有的刨出来还有气,有的刨出来就没了。
担架队抬着伤员往山背走,山路上全是人,一个挨一个。
薛越在破庙里,半蹲在地上,通讯兵护着他。
屋顶的瓦一片一片往下掉,有一块正砸在他肩上。
他骂了一声:"他娘的,我的命还没那么金贵。"
他拍掉灰,掀了块门板挡在电话跟前,接着跟山下各师通话。
电话线断了好几处,通讯兵背着线轴来回跑,断了接,接了又断。
几个师长在电话里喊,说阵地被炸得很凶。薛越说:"炸就炸吧,地面还没上来。鬼子这是给咱们洗脸。洗完了才好见阎王。把兵都缩到反斜面去,别露头。
"都听好了,飞机一停,炮一停,鬼子的步兵就上来了。谁到时候还蹲在坑里,谁就自己把脑袋埋了吧。"
电话那头有个师长说:"司令,弟兄们憋得慌,这么挨炸不是办法,要不摸出去,端他几个炮阵地?"
薛越说:"先别急。他炸了一天,正等着你夜里出去。这当口出去,是往他枪口上送。要打,等他步兵上来,咱贴着面打。现在你们只干一件事:把反斜面的工事挖深,挖结实。天一黑,都给我睡半个钟头。"
秦勉蹲在旁边,从破墙缝里往外看。
山腰上一片火光,树烧成一根根黑棍子,直挺挺戳在天上。
轰炸最凶的那阵,庙里供桌倒了,泥像的头滚到薛越脚边。
他看都没看,一脚把它拨开,继续讲电话。
秦勉后来跟人说,司令在那破庙里,比庙里的泥菩萨还坐得住。
这话传到薛越耳朵里,他骂:"屁话。泥菩萨是坐着的,老子是蹲着的。蹲着的比坐着的命硬。"
轰炸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天黑。
飞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来回了好几批。
炮弹从早到晚没停过。整座汤山像被人架在火上烤,山上的树烧了一半,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呛得人喘不上气。
兵们把水壶里的水喝干了,嘴唇上全是土,有人渴得去舔石头上凝的露水。
天黑透以后,日军的火力突然停了。
最后几颗炸弹落在山脚公路上,把路面炸出三个大坑。接着,四周静下来,静得人心里发毛。
只有风从山脊上过去,带着一股子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