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兵没敢乱动。
夜渐渐深了,各连各排开始清点人数。
报数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从这头传到那头。
少了的人,白天已经刨出来一批,还有没刨出来的,只能等明早再找。
前山突然响了一枪。接着是两声,三声。山上的兵全都把枪端了起来。
过了半晌,枪声停了,哨兵传话下来:是鬼子的试探,打了两梭子,没上来。
有人小声骂了一句。
骂完了,又安静下来。
这一夜,他们只能抓紧时间休息,都知道天一亮,飞机还会来。小鬼子也得摸上来。
薛越推开门板,从庙里钻出来。
他把帽子摘下来,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又扣回头上。
庙门口那棵老槐树被炸断了,半个树冠横在地上,枝子上还挂着半截没烧完的红布——那是白天特务团挂上去的禁行标志。
山下的烟还没散,一股子烧橡胶和炸药的臭味,顺着风往上爬。
半山腰上亮着几点火光,是兵们点了火在刨人。
他迎着风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骂了起来:"他娘的,上这地方找打来了。这小鬼子的飞机,早不动晚不动,偏偏轮到我了,他们又启动了。有这本事咋不去救第六师团?第六师团玩完了,想起来了!他娘的有本事炸当涂去,拿老子当软柿子捏。"
他骂得声音不大,可庙门口几个参谋都听见了,谁也没敢搭腔。
这半个月在龙潭、牧马场,十五集团军一直是给人当配角的命。
他带着五个师在牧马场跟十三师团泡了半个月,连一次痛快仗都没捞着。
现在好了,刚挪到汤山,屁股还没坐热,鬼子的飞机大炮就全来了。
哪是打仗了。
薛越越想越气,又骂了一句:"老子这辈子,打过的仗不算少,像这回这么憋屈的,头一回。他有本事炸南京去,那有防空炮,和陆诚比划比划去啊。他娘的。"
参谋长知道他的脾气,等他骂完了,才递上一碗水。
薛越接过来喝了,把碗往地上一放:"行了,骂也骂了,气也出了。说正事。"
参谋长在边上听了,笑了一下:"司令,您这话可不能让陆司令听见。他正说汤山是南京的硬门栓呢。您倒好,站在这门栓上骂门。"
薛越说:"门栓个屁。门栓让人砸了这么多下,不疼?你赶紧把伤亡给我点出来。我拿着数找陆仲明去。要兵,要枪,要炮弹。不然这汤山,我也学他,往后一撤,到紫金山再看。紫金山离城里总还近些,挨炸也能听着响。"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参谋长知道这是气话,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参谋下去清点。
过了大半个钟头,各师的数报上来了。
参谋长回来,脸色不好看,把一张纸递给薛越。
薛越借着马灯的光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
数字他记下了,等见了陆诚再算。
参谋长低声说:"阵亡的多在二线和前出的两个团,一线伤亡不大。"
薛越说:"二线反而死得多,说明他的炮是隔山吊射,专打反斜面。这鬼子,摸得挺准。"
"明天他就该上步兵了。光炸不占,不是鬼子的做派。你连夜把前出的两个团收一收,别摆在明面上挨炸。步兵上来,就放近了打。"
参谋长记下,转身去打电话。薛越又喊住他:"告诉各师,今晚上休息归休息。哨子设好了,鬼子要是趁黑摸上来,出了事,军法从事。"
他一个人站在庙门口,朝南京方向望。
骂归骂,抱怨归抱怨。
南京城就在背后。
背后的城是国家的脸面,他决不能让日军轻易跨过他,这条路,他没有退的份。
风又起了,卷着灰从山脊上下来。
薛越裹了裹大衣,回身看见庙门口站着的几个参谋还傻立着,说:"都杵着干什么?该睡觉的睡觉,该查岗的查岗。天亮之前,到这里集合,快去。"
"再难也得顶。"他嘀咕了一句,转身回了庙里。
南京城里,陆诚这一夜也没睡。桌上的煤油灯添过两回油,灯罩熏得发黑。
白天汤山挨炸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看沙盘。
沙盘上,汤山、淳化、句容三个方向的小旗子插得整整齐齐。
他脑海里的画面更清楚:第七师团已经凑近了汤山,第二十师团、第二十二师团在后头跟着,一〇一师团进了新塘,日军的部署摆得明明白白——主力从汤山压过来,直取麒麟门。他心里早有数。
日军还是选择了常规打法。
陆诚没给薛越打电话。用不着。
这会儿打电话过去,除了听薛越抱怨,没别的用处。
倒是有一样他记在心里:汤山的炮声,南京城里能不能听见。他问过赵德明,赵德明说听不见,太远了。
他说好。听不见也好,城里的人还能再睡几天囫囵觉。
他往窗外看了一会儿。
南京的夜黑沉沉的,城墙的轮廓都化在夜色里。
等汤山要是守不住了,这城里的日子就不是这样了。
仗真到了家门口,枪炮声带给人的压力可不一样。
外头响起了脚步声,赵德明端了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
陆诚摆摆手,说先放着。
赵德明没走,站在门口。
陆诚问他:"还有什么话?"赵德明说:"司令,今儿个白天,城里有人传闲话,说汤山守不住,说日本人三四个师团都压过去了。"
陆诚说:"闲话天天有。你让巡防的注意着点,该抓就抓。"
他转身回到沙盘前,把汤山方向的旗子又正了正。
周明远进来的时候,陆诚已经站了半个钟头。
周明远说:"汤山那边,薛司令来了电,别的没提,就报了伤亡数。"
陆诚接过来看了一眼,说:"数字不小,他这是要东西啊。"周
明远问:"要不要从城里再抽一个旅上去?
"陆诚说:"先不抽。城里这点兵是底牌,现在翻,太早。汤山刚开打,鬼子还没把劲全使出来。等他使出来,我再放进去。"
周明远点头,又说:"军火库的炮弹,汤山方向用得多,照这个打法,撑不了半个月。"
"不是还有武汉答应的补给吗?催。天天催。另外,让工厂那边把修械的速度提起来,坏的枪炮,能修多少修多少。"
周明远应下。
陆诚又说:"还有件事,城里今天开始宵禁提前一个钟头,巡防加双岗。仗到了汤山,城里就不安生。别的不怕,怕的是人心乱了。"
周明远走后,陆诚在沙盘前又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赵德明:"谷寿夫那边,这几天怎么样?"赵
德明说:"还在地下室关着,吃喝照常。"
陆诚说:"看紧了。特高课的人还没死心,说不定就在这几天动手。"
赵德明说:"已经加了双岗,押送的事,也准备了。"
陆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等陆诚喝完汤,又走到地图前。
"李玉堂和八十七师到汤山没有?"
赵德明说:"到了。下午四时已经接上了左翼。"
陆诚点头:"好。至少给薛越一个交代。"
他想了想,又交代一句:"给薛越发报,就问他一句话:缺什么,报上来。别耍小心思了。"
周明远接着汇报淳化的情况。胡宗南昨天又来了电报,说部队快撑不住了,问能不能退回江宁打巷战。
陆诚说:"我刚给他的是死命令:十天。淳化必须守十天,九天都不行。他就要撤,谁惯的臭毛病。"
周明远说:"他那第一军残得厉害,这次又没给补给。要不让再找支部队支援过去,缓他两天?"
陆诚说:"我上哪给他找援军去,就是有援军也是给汤山,淳化现在的作用,不是让吉住打不进去,是让他只许在一个地方打。你觉得胡宗南难?他该难。前些天从土桥撤下来,他要是再撑一撑,如今也不会打得这么被动。我不把第三师给他,就是要他明白,守淳化不是靠我,是靠他自己。"
赵德明在旁边听着,没插嘴。周明远也没再劝。
陆诚不是不心疼第一军。
可仗打到现在,哪一支部队不疼?
疼也要钉在那里。汤山要是破了,什么巷战、什么江宁,都是空话。
至于十日这个数,他自己也清楚,胡宗南够呛守得住。
可守不住是一回事,不守是另一回事。
他要的不是淳化不破,是破得慢一点,让第九师团咬下一块肉来,等它推到江宁的时候,已经没力气了。
最好,把吉住拖进江宁城里打巷战。
到了那时候,一城一巷,一房一墙,第九师团想快也快不起来。
到了后半夜,陆诚给胡宗南发去一封亲电。
电文照旧是他口述,赵德明润色,写的不多。
先说了句"第一军残而后勇,忠勇可嘉",然后才提"淳化地处要冲,第九师团不日主攻。望将军率部坚守十日,以为全局争取时间。
所需弹药物资,已饬后勤部就地筹给"。
写完,陆诚看了一遍
"发。"
胡宗南读完"电报,眉头紧锁。
娘希匹,十日!老子手底下第一军满打满算,能上阵的不到六个团,拿什么守十日?
他把电文往桌上一拍,在屋里走了两圈,把腰间的枪带解了又扣,扣了又解。
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外头黑灯瞎火的。
参谋在边上劝,说要不回个电,把难处摆一摆,好歹要些补给。
胡宗南摆摆手:"诉什么。他陆仲明现在势头比我还盛。这命令他敢下,我就得接。谁让他把谷寿夫都抓了。"
参谋不好再说话,悄悄退到门边站着。胡宗南又走了一圈,忽然停住,问:"今天吉住那边有什么动静?"
参谋说:"还是老样子。没见步兵大动。"
胡宗南哼了一声:"他在等。等汤山那边打起来,好趁乱动手。
这几天就是喘气的时候,等他的劲攒足了,比现在难十倍。"
他心里还有一层没说出来:论资历,论官衔,他胡宗南哪点不如陆诚?同样是常周泰跟前的人,陆诚这一仗打完,已经是二级上将了。他呢?第一军残了,土桥也丢了,再争这些,没意思。形势比人强。他陆仲明势头正盛,不和他争。
可十日这个数,他是真没底。
这些天他盘算过手里的家当:四个师的架子,两个被第九师团打残了,剩下两个也不是满员。
弹药缺,兵员缺。
守不住,只能撤。撤也得有个撤法。撤之前,得让吉住流够血。
他把电文折起来,往军装内袋里一塞:"不给他打这个折。十天就十天。传我的令,从明早起,城东五里以内所有民房、桥梁、路口,一律埋雷。部队全部转入巷战编组。守不住十天,我胡宗南也不打算活着过江宁河。"
"把仓库的炸药都起出来。桥上的雷,要埋双份。"
胡宗南一个人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扯得东倒西歪。
他吹了灯,和衣倒在床上。
他闭着眼,脑子乱的很。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城外响了一炮。
很近,震得窗纸嗡嗡响。他
睁开眼,天还是黑的,只有窗纸泛着一点青。
他坐起来,把枪带扣好,推门出去。
院子里,参谋已经起来了,正往南边张望。
胡宗南问:"哪里打炮?"
参谋说:"城南。"
胡宗南说:"娘希匹,吉诸这个鬼子要有动作了。"
他整了整军装,大步往城头走。十日,从这一炮起,就算开头了。
就在这一夜,句容也有了动作。
方先觉刚睡下就被电话叫醒。
电话是东门守军打来的,说城东哨所报告,昨夜起,日军第十一师团有异动,北边和南边都增了兵,火力点往前移了。
方先觉披上衣服,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手绘的地图,忽然说:"他们不是要攻句容,是要盯着我们。怕我们出来。"
参谋长在一旁点头:"日军主攻方向已经定了。汤山那边,十五集团军已经接上了火。句容这里,估计他们只围不攻。"
方先觉说:"那我们就出来一点。让十一师团也看看,句容不是一口棺材。顺便,让教导总队的小伙子们见见血。"
参谋长说:"军长是想动一下?"
方先觉没直接答,反问他:"教导总队进句容多少天了?"
"快二十天。"
"快二十天,光吃粮,没开过一枪。再这么下去,兵就养废了。从桂大队长手里弄出来可不能让他们懈怠,得让他们动动。"
参谋长挺直了腰:"军长,要动哪个方向?"
方先觉说:"南边。山地第一师派一个团,带两个教导总队的学兵连,从南门出去,打他个夜袭。目标,日军新移上去的两个前哨据点。"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只打外头,不缠斗,别恋战。就得让他们见见战场,回来一宣扬,这群小伙子保准士气就上来了。"
他还想了一层。
句容是陆诚经营多年的地方,粮弹充足,城防厚实,外头都传这里是打不动的。
可一个地方再打不动,人要是没了心气,迟早也得动。
夜袭这种小仗,赢不了全局,可它能把兵的血点燃。火烧起来了,城才守得住。
参谋长下去布置,把夜袭的路线和撤退的路线划了又划。
这些教导总队的学员兵可都是宝贝啊。
两个前哨据点,一北一南,相隔两里,中间有条土路。
夜袭部队从南门出,顺土路西侧的田埂摸过去,先打南边的,再斜插北边的,得手后原路退回。
几个连长被叫到城防图前,借着马灯看。
马灯的火苗一蹿一蹿,把地图上的线照得忽明忽暗。
山地第一师的团长四十出头,话不多,听完布置只问了一句:"几点动身?"
"十一点半出城,一点前打响。"
学兵连的连长是个年轻的中校,听完布置,站出来问:"参谋长,学兵连跟着打头阵,还是跟着收尾?"
"跟着主攻连,走第二梯队。头阵让他们的打,你们看仔细了,该上的时候就上。"
年轻连长应了一声,脸上又紧张又兴奋。
参谋长补一句:"看住你的人。别冒进,别掉队。这回是练胆子,不是拼命。"
出发前,方先觉到了南门。
队伍贴着墙根排开,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只有枪带偶尔碰出的轻响。
方先觉走到他们跟前,说:"你们有的也是老兵了,别这几年没上过战场枪就软了,带带身边的学生兵,给我拿出点气势来"
嘹亮的喊声回答了他。
方先觉看着,点了点头,转身对团长说:"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