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又到了一天阅读战报的时候了。
赵德明推门时,陆诚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半截铅笔。
赵德明起先以为司令又在研究战局。
走过去细看,陆诚正在研究怎么画花瓶。
意识到赵德明走进来,陆诚咳了咳,用文件挡住自己的画作。
"汤山又有什么新情况?"
赵德明也全当没看见把电文放到桌上
"司令,汤山还在激战,薛将军的电报您也知道,一天比一天严峻,不过这回不是汤山的。"
陆诚转过身来。
他这些天听汤山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日军从二十号起对汤山一线不断增兵,飞机炸完大炮轰,大炮轰完步兵冲,一波接一波。
薛越那边一天几个电话往南京叫苦,给陆诚弄得不厌其烦,后来索性让邓超接完说他去巡视城防也好,去唐生志那里开会也好,反正就是不在。
今天是二十四号,汤山南线已经被炸成一片秃山,可薛越的阵地还都在。
看看薛越再看看胡宗南,唉人比人,不能比啊。
陆诚本以为又是薛越催补给的,没想到赵德明说"不是汤山的"。
他接过电文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战报是华北战场的,山西。
日军在河北北面集结,原先摆在石家庄以南的好几支工兵和辎重队伍开始向西移动,先头部队沿正太路推进。华北日军动了。
陆诚拿着电文,在屋里慢慢走了几步。
赵德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诚说:"我原先以为是山东。照理说他们该从山东压过去,过黄河,把徐州和整个陇海线卡死。没想到还是山西。"
赵德明说:"从卫戍司令部的判断看,日军是要扩大对黄河北岸的控制。板垣的第五师团还在山东以西,其他师团大多没了去向,要是都调往山西,山西就危险了。"
陆诚走到地图前,把河南、河北、山西那一带的大小箭头看了一遍。
日军打山西,出于战略安全和资源考量。
这是要完整拿下黄河以北,再徐徐图之。
山西要是沦陷,日本人就能在华北北部压住一片,再腾出手来办山东。
山东一办,韩服渠要是一跑。
完蛋,山东也丢了。
陆诚觉得还是得想法子把韩服渠给办了。
这几个月,山东方向的布置他一直在做,郑洞国派过去,就是防着这一天。
眼下日军先动的不是山东,这一步不算白走,反而能多出些准备的时间。
可时间是要人用的,人不对,时间再多也是白搭。
山东这盘棋,韩服渠手里的子,他自己未必听招呼。
陆诚在脑子里过山西的地形。
山西的路,出了名的难走。
山多,沟多,铁路就正太、同蒲两条,日军要进来,补给线得靠时间慢慢磨。
可路难走是双刃的——日军进来难,守军往外撤也难。
太原是山西的死穴。
太原若失,晋中、晋南的门就全敞开了。
山西现在摆着的不是郝梦龄的第九军,是汤恩伯的十三军。
赵德明见司令半天不出声,小声补了一句:"军委会那边也在看山西。听卫戍司令部的人说,武汉已经有人提了,让十三军往太原靠。
"陆诚哼了一声:"提归提。武汉的桌子离山西远着呢,拍板的还是汤恩伯。汤恩伯手里的地图上,太原只怕跟南京一样远。"
汤恩伯是常周泰的人,不是阎老西的人。
他的十三军放在山西,不是为了跟日军拼命的,是常周泰插在阎老西身边的一根钉子。
可抗日这个大局下,谁也不会挑明。
常周泰的心思,他陆诚懂:让晋绥军为了老家先出血。等出得差不多了,中央军再上去。或者说,等山西都打烂了,中央军的地位就更稳了。
这算盘打了十多年,现在也不会因为日本人来而改了。
所以汤恩伯不会往太原顶,谁去顶谁死,山西的路,进去了出不来。
汤恩伯比谁都惜命,太原一吃紧,他跑得比谁都快。
"太原怕是要丢。"陆诚说。
赵德明没作声。过了片刻,他小声说:"阎长官在太原经营多年,未必一击即溃。"
"阎老西的部队,守土是肯拼的。"
陆诚说,"可太原这地方,守不守,不全看晋绥军。汤恩伯如果肯把十三军顶上去,或许还能拖一阵。单靠晋绥军估计够呛。"
"所以山西会战,败是一开始就注定的,就看能消耗日军多少有生力量了。"
他说完,把铅笔往桌上一丢。
铅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电文边上。
赵德明站了一会儿,脸上像憋着什么。
陆诚看他那副样子,说:"还有事就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吞吞吐吐了?"
赵德明往外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说
"汤恩伯把张雪中抓了。"
陆诚先是一愣,接着像没听清:"谁?"
"十三军代军长,张雪中。"赵德明说。
陆诚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把赵德明递上的第二份电文接过去,从头看了一遍。
果然是汤恩伯。
电文里写,张雪中不通军事、不通政治,收受晋绥军贿赂,有通敌嫌疑,已经被先行免职,押送武汉究办。
陆诚看完,把电文拍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赵德明说:"消息是从十三军内部透出来的。抓人的时候,场面闹得很大。"
陆诚问:"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赵德明说,"在军部抓的。"
赵德明把知道的说了一遍。
自从汤恩伯重新接手十三军,就发现这支部队上下不仅有他的烙印,代理军长张雪中的影响力也丝毫不减。
他抓军务,底下人照样先问张雪中;他训话,队伍里的老骨干还是看张雪中的脸色。
汤恩伯心里不痛快,从去年底开始一点一点架空张雪中。
张雪中心里明白,也不争,交了不少权。
按说到了这个份上,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日军进逼太原的消息传来,张雪中在作战会上提了两次,说十三军应当北援太原。
头一回,汤恩伯没接话。第二回,汤恩伯的脸就拉下来了。没过几天,人就被抓了。
汤恩伯。这个人是不是疯了?张雪中是谁?是个老实人。
论带兵,张雪中不是最出彩的那类,可他能把部队稳住,上面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当初陆诚抓汤恩伯时,十三军上下炸了锅,是张雪中压住的。
后来汤恩伯重新接掌十三军,陆诚还想过,以张雪中的性子,怕是又要被挤到边上。可他没想到,汤恩伯竟然连这么个人都容不下,这都不是排挤了。
抓人的那天,山西正刮着风。
十三军的军部设在县城的老宅院里,前后两进,正房改作了作战室。
堂屋中间一张大方桌,桌上铺着华北地图,太原、忻口、正太路几个地名被红蓝铅笔圈了又圈。
屋角生着炉子,煤烟混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风。
墙上挂着一把指挥刀,刀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张雪中讲完敌情,说日军先头已过井陉,正太路沿线风声紧,汤恩伯问了几句补给的事,又问十三军各师现驻地到太原的路程,然后就要散会。
张雪中站起来,把上次的话又说了一遍:"军长,日军先头已经上了正太路。太原方向,晋绥军的兵力摆不开。十三军离得最近,就算不全军北上,也该先出一个师,前出太原以东,接应一下。"
屋里静下来。十几个师旅长看着汤恩伯。
汤恩伯没抬头,慢慢把茶碗盖上,说:"军委会的电令是就地集结。北上,没有命令。"
张雪中说:"可太原一丢,山西就……"
"张参谋长。"
汤恩伯打断他,"太原丢不丢,有阎长官在。十三军该听谁的,也有电令在。这些事,会上说过两次了。"
张雪中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再说话,慢慢坐了下去。
散会的时候,他最后一个出屋。
汤恩伯坐在位子上没动,看着他出去,然后跟副官说了句什么。副官应了一声,出去了。
张雪中从那天起就不再多话。
其实他心里清楚。汤恩伯要的,不是他张雪中提不提太原,是他张雪中还在不在。
可他没想到,汤恩伯会把这事做绝。
三天后的早上,军部院子里站了两排卫兵,枪都背在肩上。
汤恩伯的副官到张雪中的住处,说军长请张参谋长过去,有电令宣读。
张雪中正就着半盆热水洗脸。
他听完,把毛巾拧干,搭在椅背上,穿了整齐的军装,扣子扣到领口,跟着到了正房。
汤恩伯坐在堂上,桌上摆着一张纸。见张雪中进来,他也没起身,把纸往前推了推:"张参谋长,看看吧。"
张雪中拿起来看。纸上写的是:十三军参谋长张雪中,收受晋绥军方面贿赂,有通敌嫌疑,即行免职,押送武汉究办。落款处盖着章。
院里的卫兵上来两个,一左一右。
张雪中没让他们碰,自己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站了一下,回头朝正房看了一眼。
天灰蒙蒙的,风卷着黄土,从院墙头上扑下来。
张雪中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出军部,土路上扬起一路黄尘。
第二天,汤恩伯召集全军营以上军官讲话。
他站在堂屋台阶上,说了半个钟头,从军纪讲到忠心,从忠心讲到通敌的下场。
讲完,汤恩伯问:"都听明白了?"回答的声音很齐:"听明白了。"汤恩伯点点头,转身进了屋。几个老团长交换了一下眼色,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陆诚听到这里,把烟点上了。
"汤恩伯这是自断膀臂。
"他重回十三军才多久,就不怕把兵带散了?"
赵德明说:"听说他从去年底就开始架空张雪中。"
陆诚在想要不要保一下张雪中。
他要出面保张雪中,就等于是替一个被汤恩伯亲手拿掉的人说话。
陆诚如果把手伸过去,外人会怎么看?
说他手伸得长,说他借机收拢中央军旁系。
去他的。
老子本来和汤恩伯就不合。
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南京缺的是什么?
不是枪,不是炮,是能信任、能分忧的中层将领。
张雪中到了陆诚这里,能管的总比在汤恩伯那边多。
这个人,陆诚想用。
当初汤恩伯离军的那段日子,十三军全靠张雪中撑着。
自己把他们军长抓了,十三军还能维持战线。
张雪中功不可没。
想用归想用,人还没到手里。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通敌"两个字摘掉。
这两个字不摘,张雪中到不了南京,只会烂在汉口军法处里。
军法处那种地方,好人进去也得脱层皮。
这事得趁早,晚了,口供坐实,就是常周泰也难办。
陆诚站起身
"先给武汉挂个电话。我亲自和钱主任说。"
赵德明立刻去接。陆诚在屋里走了两圈,想好了怎么开口。
汤恩伯抓张雪中,在常周泰那里多半是备过案的。
武汉不会为一个张雪中跟汤恩伯起大矛盾。
可张雪中如果到了他陆诚名下,意义就不一样了。
其一,他可以顺手把一个受排挤的中央军老人收在门下。
其二,他也能打击汤恩伯的威望。
"通了。"
赵德明把话筒递过来。
武汉那边的线路这几天时好时坏,电话里先是一阵杂音,接着才透出钱大钧的声音。
陆诚接过电话:"钱主任,是我,陆诚。"
钱大钧在那边有点意外:"仲明?怎么,南京战事有什么变化?"
陆诚说:"南京这边还好。汤山还在打,一时半会倒不了。我是为了张雪中的事。汤恩伯抓了他,报上去的电文,钱主任见了?"
钱大钧沉默了一瞬,说:"见了。汤恩伯报上来的,说他证据确凿。长官还没有批,人先扣在汉口军法处了。你怎么问这个?"
陆诚说:"钱主任,张雪中这个人,我是知道的,说他收晋绥军的钱我是不信的。"
钱大钧说:"仲明啊,别绕弯子了,你和他有什么情谊?"
陆诚说:"在华北他在我手下任职,是我亲自抓的他汤恩伯,张雪中帮我稳定住十三军,在那样的局势之下,华北没有崩盘,钱主任你是知道多不容易的,若是因为这个汤恩伯就要办他,我决不答应,他汤恩伯小肚鸡肠,嫉妒他人,我陆诚心胸宽阔,他汤恩伯不要,如果查下来问题不大,把人调到南京来,我这边用得上。"
钱大钧有点意外:"哈哈,你和汤恩伯可真是杠上了,都是长官爱将何必呢?要不要我从中说项说项。"
"用不着,钱主任,是他汤恩伯现在我面前拿大辈儿,要办他那是出于军事战略考虑。"
"行行行,真是少见,你陆仲明亲自保人,既然你出面保他张雪中,我给你试一试。"
陆诚笑了一声:"钱主任见过我抓人,还没见过我保人。今天让你见一回。"
钱大钧也笑了:"行。我先把你的话透给长官。张雪中若是没问题,我尽量给你办。"
陆诚说:"那就拜托了。"
钱大钧说:"张雪中这事,周中柏那边我去说。汤恩伯那儿,你最好也给个信,别让他太难堪。人刚抓,你这边就伸手,他脸上挂不住。"
陆诚说:"汤恩伯那里,我不去说。谁要说,让他来和我说。我还没找他麻烦呢。"
钱大钧叹了口气:"也罢。你是旗杆上的人物,谁都要看你脸色。这事我来办。"
陆诚说:"钱主任,还有一事。人若放了,直接让他到我这里报道,他要再傻乎乎的回山西去。"
钱大钧说:"这个自然。到时候军令一下,调南京卫戍司令部任用,你就等着吧。"
陆诚道了谢,这才挂了电话。他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忽然对赵德明说:"你瞧,我要个人,还得绕这么大一个弯。"
赵德明说:"司令这就不错了,您一开口可就是少将,平常哪有人能保下来。"
陆诚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陆诚回到地图前。
他忽然想,汤恩伯这种人,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在山西还没开打,先料理起自己人来了。
等山西真出了大乱子,看他还怎么和常周泰交代。
张雪中来了,得先让他去江北。
蒋鼎闻刚到任,手底下真正能帮上忙的人不多。
张雪中这个人,管训练、管补充、管收容都行。
他不锋芒,可稳当。这种人在太平时期不出彩,在乱局里就是宝。
他又把汤恩伯这个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这个人不是没本事,是有本事的人里最会算计的。十三军能打,是他带出来的;十三军里的山头,也是他一手立起来的。可越是这种人,越容不下第二个声音。张雪中在他手下代理了那么久军务,功劳是实打实的。功劳这东西,放在别人身上是奖赏,放在汤恩伯身上,是威胁。汤恩伯要的是一支只姓汤的十三军,张雪中偏偏把它带成了一支能自己走路的十三军。就凭这一条,抓他都不算冤。
"张雪中这事,先不要跟下面透气。"
陆诚对赵德明说,"等他到南京了再说。江北那边,你替我拟个电,给蒋鼎闻:我给他物色了个人,到了之后,让他先帮着整补江北防务。"
赵德明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陆诚重新走到地图前,眼睛从山西移回南京。
大半个中国已经卷了进来,可他还是只能在南京城里,一城一城地推演。
太原会丢,山东要动,武汉不会太平。
这条大江,把中国分成两半。
他站在南边这一半,能做的,就是让日军再慢一些。哪怕慢一天,后方就能多喘一天。
他拿起铅笔,又在那张磨旧的地图上添了几笔。
江防的线画完了,他退后一步看,横竖都像一张网。网织得再密,也得有人收口。
黄昏时分,陆诚让邓超往盆子里倒了点热水,洗了把脸。
泡了毛巾捂在脸上,他长长出了口气。
这些天他睡得少,这样一捂还挺舒服。
他一边擦脸一边对周明远说:"等张雪中过来,让他先去江北。告诉他,南京不需要他上城头。江北防务、民船调度、伤兵转运,他要干的事多着呢。"
周明远说:"江北现在正乱。蒋将军刚去,手底下没几个能管的。张雪中这一去,倒是正好。"
陆诚说:"汤恩伯把他当眼中钉,倒也好,便宜了我。"
周明远想了想,说:"司令,张雪中到底是个军参谋长,让他去江北管这些杂事,会不会屈了他?"
陆诚把毛巾搭回架子上:"他捡了一条命就不错了。"
夜里,陆诚点了一根烟,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
现在局势紧张,全国动荡,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尽可能守住南京,让扼守黄河。
历史上山西有郝梦龄的第九军,郝梦龄也是在山西壮烈牺牲。
现在到了河南主持大局。
汤恩伯自然不如他,但是汤恩伯要是跟个泥鳅似的在山西乱窜,给日军制造麻烦,指不定还能有些出其不意的效果。
而且汤恩伯要是常驻山西,那么第五战区肯定得自己上了。
还是得争取时间,陆镇已经来信。
简朴的建设兵团这几年不停的训练士兵,一个兵团已经有两个军的规模了。
虽然大都没能实战,但是重庆、昆明、成都、长沙等地都在练兵,不断的补充军事力量。
常周泰也尽可能的找各个国家要些装备物资。
来武装部队。
要是把见了血的教导总队撤下来送到后方去换装速度还能更快。
陆诚相信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自己倾斜。
"赵德明,明天安排一下,让邓超跑一趟江北。给蒋鼎闻送些好烟好酒,顺便把张雪中要过去的事,当面跟他说透。别让他多心。"
他说完,又把烟灰往烟缸里弹了弹。
烟头最后一点火星灭了,屋里暗下来。
只有通风管里漏进来的风,轻轻响着,像南京城尚未响起的夜声。北边的枪炮,山西的火,都还远。可陆诚知道,它们早晚会连成一片,烧到这条江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