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面往正中，海水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混沌。
所谓混沌，就是没有颜色。或者说，所有颜色搅在一起，又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虚无。这片虚无中，有光。可那光不照亮任何东西。它只是让虚无显得不那么空。
“开阳的领域。他的天力能模拟一切。你进去之后，他可能会变成你。你的剑，你的招，你的习惯，他全知道。”小寒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陆风道。
“你怕不怕？”小寒问。
“怕什么？”陆风问。
“怕打自己。”小寒道。
陆风笑了。
“我打过自己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赢了。”他道。
“那这次呢？”小寒问。
“这次也一样。”陆风道。
两人踏入混沌海域。一入其中，陆风便感觉到了。这里的剑意在流动。那些剑意极杂。有风蚀的。有雷裂的。有霜寒的。有日曜的。有月朔的。有星陨的。有黄泉的。有寂灭的。有蚀风的。还有天道的。九种剑意，全部都在。可它们不是他的。它们是开阳模拟出来的。
“斩神传人。”一个声音从混沌中传来。那声音极怪。像是陆风自己在说话。可语气不对。那语气太冷了。冷得不像是活人的声音。
“开阳。”陆风道。
“你破了天璇。破了天玑。破了天权。破了玉衡。可你破不了我。因为我就是你。”开阳道。
混沌中，一道身影走出。那身影和陆风一模一样。同样的青袍。同样的黑发。同样的面容。甚至连眼神都像。只有一点不同。那双眼睛是灰色的。
“你看。我就是你。”开阳道。
“你不是我。”陆风道。
“我是。你的剑意，我全都会。”开阳抬手。一道风蚀剑意从他掌心射出。那剑意和陆风的风蚀剑意一模一样。连气息都不差。
陆风举剑格挡。两剑相交。陆风退了一步。开阳也退了一步。
“你看。连力量都一样。”开阳道。
“可你的剑里，没有东西。”陆风道。
“什么东西？”开阳问。
“心。”陆风道。
“心？”开阳笑了，“剑要什么心？”
“剑不要心。可剑修要。”陆风道。
“那又如何？”开阳问。
“那你就模拟不了我。”陆风道。
他出剑。九剑合一。金光绽放。开阳也出剑。他的剑光也是九色。也是九剑合一。也是金光绽放。两道金光撞在一起。整片混沌海域都在颤抖。
“你看。我连九剑合一都会。”开阳道。
“你会。可你的九剑里，没有人。”陆风道。
“什么人？”开阳问。
“我师傅。剑无崖。他教我练剑。从一柄锈剑开始。”陆风道。
“我父亲。陆长渊。他用命把天道断剑封进我体内。”
“我母亲。苏青禾。她等了三十年，才等到我。”
“我妻子。李灵儿。她在碧水潭边跟我说，她会一直陪着我。”
“我的兄弟。小寒。他跟我从北荒走到天外，从没退过一步。”
“我的朋友。敖九。他贪生怕死，可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
“我的恩人。洛清寒。她用自己的命，换了雪族的未来。”
“我的师兄弟。雷动。他跟我从对手变成朋友，从朋友变成兄弟。”
“还有我自己。陆风。一个从外门废柴爬上来的人。”
陆风每说一句，他的剑光便亮一分。九色剑光中，多了九种不同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剑意。它们是记忆。是情感。是活着的证明。
“你的剑里，有九个人。”陆风道，“我的剑里，也有九个人。可你的九个人，是模拟的。我的九个人，是真的。”
开阳的剑光开始颤抖。
“不可能。我模拟得了他们的剑意。为什么模拟不了他们的心？”开阳道。
“因为心，模拟不了。”陆风道。
他再出一剑。这一剑，极慢。慢到开阳看得清清楚楚。可开阳躲不开。因为这一剑里，有九个人的重量。
“剑三·弑神。”
九色剑光贯穿了开阳的胸口。
开阳低头看着胸口的剑伤。他的面容开始扭曲。他不再像陆风了。他变回了原本的样子。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通体灰金色。眼中满是困惑。
“为什么？为什么我模拟不了你？”开阳问。
“因为你只看到了我的剑。没看到我的路。”陆风道。
“你的路……”开阳喃喃。
“我的路，是很多人用命铺出来的。你模拟不了他们的命。”陆风道。
开阳的身体化为漫天灰纹消散。一颗混沌色的珠子浮在海面上。那是开阳的天核。陆风将它捞起。
“第五个。”他道。
“五个全斩了！”小寒冲过来。
“嗯。天枢的手下，全没了。”陆风道。
“那天枢呢？”小寒问。
“他还在漩涡里养新天。”陆风道。
“那我们去找他？”小寒问。
“不。”陆风道。
“为什么？”小寒问。
“因为新天还没长成。他现在出不来。可我也进不去。他的漩涡有天道屏障。我破不了。”陆风道。
“那怎么办？”小寒问。
“等。三个月后，新天长成。天枢会出来。到时候，就是最后一战。”陆风道。
“那这三个月我们做什么？”小寒问。
“备战。”陆风道，“然后，把天族五个天核炼化。我的剑意还能再强。”
“你又薅羊毛。”小寒道。
“不薅白不薅。”陆风道。
他抬头看向那混沌深处的漩涡。天枢还在里面。新天还在长。可陆风不怕。因为他已经斩了天枢的五条臂膀。天枢成了光杆。
“等我。”陆风对着漩涡轻声道，“三个月后，我来找你。”
漩涡无声。可陆风知道，天枢听见了。
他转身，带着小寒朝剑城方向走去。
身后，混沌海域恢复了平静。
而陆风的剑上，多了五个天核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