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天,早上十点三十三分。
佘天成的营区,操场。
陈九斤出大门已经十一分钟了。
操场上那张纸摊在土地上。
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压着一角。
那个人站在纸前头。
他脚边的土地上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他刚才从肩上取下来的。
放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土地是软的。
那一下几乎没有响。
可操场上一百四十个人,都听见了。
不是听见响。
是听见前头那一下没有响。
一样东西从肩上取下来,本该有带子擦过布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这个操场上,一天要响一百多回。
它响的时候没有人抬头。
今天它响了一回,一百四十个人都抬了头。
八列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台阶上头,佘天成站着。
岑五在他侧后半步。
岑五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下了第一级台阶。
“你干什么。”
那个人没有转身。
他背对着台阶。
“把它捡起来。”
那个人没有动。
一分钟。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一步。
退完他站住了。
他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
那一样还在他脚前头。
现在离他一步远。
早上十点四十八分。
岑五又下了一级台阶。
他下这一级用的时候比上一级长。
上一级他是走下来的。
这一级他先看了一眼台阶上头。
“你叫什么。”
那个人这一回转过身了。
他转身的时候,先动的是肩膀。
不是左肩。
带子是从左肩挎下来的。
取下来的时候,人要先沉左肩。
他刚才沉过了。
现在他转身先动右肩,是因为左边已经空了。
空了的那一边,人转起来会快半拍。
他四十上下,中等个子。
“翟满金。”
岑五站在第二级台阶上。
“翟满金。”
“你上个月去哪儿了。”
操场上有人抬起头。
翟满金没有立刻答。
“我去过一趟永丰园区。”
“去干什么。”
“送水。”
台阶上头没有声音。
“送了多少。”
“头一回两桶。”
“第二回四桶。”
“第三回我没有带桶。”
“那你去干什么。”
“我把车上的水放了半箱给他们。”
“车是队上的。”
“车是队上的。”
八列人里头,有两处动了。
“谁让你去的。”
“没有人让。”
“那你自己去的。”
“自己去的。”
“为什么。”
翟满金站在那儿。
“那边一个人一天分不到一口。”
“你怎么知道。”
“我在岔路口站过。”
“站了两天。”
“站着看那辆水车停在五十步外头,一直没有往前开。”
岑五站在那儿。
“去了几回。”
“三回。”
“三回。”
“头一回我没有留名字。”
“第二回我去,我把名字留了。”
“第三回我没有说话。”
“第二回你为什么留名字。”
翟满金站在那儿。
“那天有人问我叫什么。”
“问你的人是谁。”
“一个记东西的。”
“他手上有个本子。”
“他说他记的是原话。”
“他说他不猜。”
“我就把名字给他了。”
“为什么给。”
“因为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来。”
岑五没有再问。
翟满金转过身。
他往那张纸走了一步。
他蹲下去了。
他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纸。
伸手拿起来,那就是他的纸了。
摊在地上,压着石头,那是操场上的纸。
他蹲着看,别人也能过来看。
他拿起来,别人就得看他的脸色。
十一点零五分。
那张纸摊在地上,压着石头。
他蹲着,低头看。
他看了大概四十秒。
他开口了。
“邵大有。”
他念得很慢。
“傅长茂。”
“卜三喜。”
他停了。
他看着纸上第四行头一个字。
“管……”
他停在那儿。
他不认得第二个字。
他念到第三个的时候还很顺。
到第四行第一个字,他的嘴张开了,没有出声。
他不认得第二个字。
他没有跳过去念第五个。
他蹲在那儿等着。
八列人里头。
第三列,往后数第六个。
那个人开口了。
“金。”
“管金保。”
翟满金没有回头。
“管金保。”他念。
“舒二根。”
“郝守元。”
“门有田。”
“池长贵。”
台阶上头。
佘天成开口了。
“翟满金。”
翟满金蹲在那儿,没有动。
“你回队。”
一分半钟。
翟满金没有回队。
他念第九个。
“常小柱。”
念完这三个字,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别的。
“苗大顺。”
“邢七。”
他停住了。
他抬起头。
他这一回是往八列人那边看的。
“邢七。”他又念了一遍。
“这个我认得。”
操场上没有声音。
“邢七不是名字。”
“他行七。”
“家里就他一个活到大的。”
“他上头六个,一个也没有立住。”
“他爹就没有给他取名字。”
“说等他立住了再取。”
“他立住了没有。”
翟满金蹲在那儿。
“不知道。”
“他那年跟我一块儿来的。”
翟满金说完这一句,低下头。
他接着念。
“阚老幺。”
八列人。
第六列。
往前数第四个。
那个人把肩上那一样取下来了。
他弯下腰。
他把它放在脚边的土地上。
第二个。
放下去的声音跟头一个一样轻。
他放完,站直了。
他没有出列。
他站在原来那个位子上。
岑五转过头去看他。
十一点三十八分。
那个人没有看岑五。
他看着地上那张纸。
“燕满仓。”
翟满金念第十三个。
“都万山。”
十四。
“向广才。”
十五。
八列人。
第一列。
最前头那一个。
他站在离台阶最近的地方。
他今年不到二十。
他的手抬起来了。
他抬到肩膀那儿,停住了。
两分半钟。
他把手放下了。
他没有取。
台阶上头,佘天成看着他。
那个不到二十的把头低下去了。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肩膀在动。
一下一下的。
他没有出声。
他今年不到二十。
他左肩上那一样,是他来这儿第三天发的。
发的时候他很高兴。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样别人交到他手上、要他保管的东西。
他刚才抬手抬到肩膀那儿,停了两分半钟。
他没有取。
第四列。
往后数第九个。
那个人四十几岁。
他把肩上那一样取下来了。
他没有弯腰。
他手一松。
那一样落在土地上。
这一下比前两下响。
第三个。
从头一个到第二个,隔了二十八分钟。
从第二个到第三个,隔了二十一分钟。
不是一块儿放的。
也没有人喊。
没有人往队列里看第二眼。
放下的那三个,谁也没有看谁。
第一个放下的时候,另外两个还站在原来的位子上。
隔了二十八分钟,第二个才动。
那二十八分钟里,第二个那个人一直看着地上那张纸。
他看的是纸,不是第一个人。
台阶上头。
佘天成把右手抬起来了。
抬到腰那么高。
手掌朝下。
台阶上没有桌子。
他把手放下了。
他转过身。
他往后头那排房子走。
他走了三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岑五。”
“在。”
一分半钟。
佘天成没有往下说。
他走进那排房子里去了。
门在他背后合上了。
操场上。
八列人还站着。
地上有三样东西。
一样在翟满金脚前头。
一样在第六列第四个的脚边。
一样在第四列往后第九个的脚边。
十二点十二分。
翟满金还蹲在那张纸前头。
岑五站在第二级台阶上。
他没有下来。
他也没有上去。
他手上那个本子还合着。
他今天上午本来是要记的。
记的是操场上今天说过什么。
他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有写。
写下来就得报上去。
报上去的东西,一行一行都有人问。
他把本子在手上翻了一下,又合上了。
翟满金低下头。
他看纸上倒数第二行。
他念第十六个。
“龙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