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天,中午十二点十六分。
营区操场。
翟满金蹲在那张纸前头。
他念完了第十六个。
他往下看最后一行名字。
那一行只剩一个。
前头十六个念下来,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他没有清嗓子。
“米有粮。”
十七个。
操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三分半钟。
十七个名字念完了。
从头一个到最后一个,念了一个钟头零七分。
中间他停过三回。
三回都是因为有字不认得。
三回都有人替他接上。
接的三个人,站在三个不同的列里。
台阶上。
岑五站在第二级。
他的下巴动了一下。
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手上那个本子还合着。
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他一个字也没有记。
翟满金没有站起来。
他还蹲着。
他往那张纸的最底下看。
十七个名字底下还有字。
字比上头的小。
一共四行。
他看了一会儿。
“底下还有。”他说。
“底下那四行不是名字。”
“那是什么。”
“是怎么去查。”
“查什么。”
“查上头那十七个。”
操场上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八列人里头,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念。”
说这个字的是第三列往后第六个。
他没有出列。
他站在原来的位子上说的。
他说完,前后左右没有人看他。
就是刚才替他念“金”那一个。
翟满金低下头。
“这一条在特区管委会那本册子第三页,从上头数第四条。”
他念完这一行,停了一下。
“第二行。”
“管委会办事窗口有一本……”
十二点三十五分。
他停住了。
他不认得那两个字。
他这一回没有等。
他直接把手指头点在那两个字上头,抬起了头。
点着让别人看,比停在那儿等快。
他这一个上午学会了这一样。
第七列。
往前数第三个。
“查阅。”
“查阅簿。”
翟满金念:“管委会办事窗口有一本查阅簿。想看的,去写一张。”
“第三行。”
“写四样:哪一天,谁,查哪一件……”
他又停住了。
最后那三个字他念不出来。
第一列。
那个不到二十的。
他一直低着头。
他这一回抬起来了。
“谁批的。”
“写四样:哪一天,谁,查哪一件,谁批的。”翟满金念完了。
“第四行。”
翟满金看着那一行。
这一行的字更小。
他念第一个字。
“号……”
有几个人一块儿接上了。
不是一个人。
三个,四个,也许五个。
声音是从八列人里头几个不同的地方出来的。
“号是连着的。”
念这一句的不是一个人。
三四个人念完,操场上有人重复了一遍。
重复的那个把它拆开念的。
“号。是。连。着。的。”
“连着的意思是什么。”有人问。
第七列那个念“查阅”的答了。
“意思是少一件,看得出来。”
“第三百天上午我借的那一件,是那个月第三件。”
“借的那个人是谁。”有人问。
翟满金看着那一行。
“上头没有写名字。”
“他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他写的是他哪一天去的,借的是第几件。”
“谁去,就是第四件,第五件。”
念完了。
操场上又静下来。
十二点五十一分。
这一回静得没有刚才久。
八列人里头,第八列。
最后那一排。
有一个人往前走了。
他走的是斜线。
从第八列最后一排走到操场当中,比直着走远十几步。
他没有从队列中间穿。
他绕着走的。
绕着走,是不想让人以为他是带头的。
他五十几岁。
他走出队列,走到那张纸前头。
他蹲下去了。
他看那张纸。
他伸出手。
他的手停在纸上头两寸的地方。
他没有碰。
他把手收回去了。
他看着那十七行。
他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他又从最后一行看回第一行。
他抬起头。
“少一个。”
翟满金转过头。
“什么少一个。”
那个五十几岁的没有看他。
他还看着那张纸。
“这上头是三年前那一回。”
“十七个。”
“对。”
“去年也有一个。”
操场上有人抬起头。
“去年哪一回。”
“去年开春。”
“不在这上头。”
翟满金蹲在那儿。
“他叫什么。”
一点零九分。
那个五十几岁的说了一个名字。
三个字。
翟满金没有动。
“他家在哪儿。”
“白土镇往西,一个坡上。”
“他家里还有谁。”
“一个老娘。”
“给了没有。”
那个五十几岁的没有答。
“不知道。”
“我没有去过。”
翟满金站起来了。
他这一回是头一回站起来。
他站直了,看着那八列人。
“还有么。”
第五列。
有一个人开口了。
“前年冬天。”
“一个。”
“姓什么。”
那个人说了一个姓。
“名字我不知道。”
“我们那时候叫他小名。”
“小名叫什么。”
“三儿。”
翟满金站在那儿。
“我记不住。”
他说的是这一句。
“我今天听了三个。”
“再听两个我就记不住了。”
一点二十六分。
“得写下来。”
“拿什么写。”
第三列往后第六个从队列里走出来了。
他往那张纸那边指了一下。
“写在这一张背面。”
翟满金摇了一下头。
“不写在这一张上。”
“为什么。”
“这一张不是我们的。”
那个人站在那儿。
他没有再说。
第六列。
往前数第四个——就是第二个把肩上那一样放下的那个。
他把手伸进上衣兜里。
他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烟盒。
拆过的,压扁了。
他把它撕开,摊平。
烟盒背面是白的。
“写在这上头。”
“笔呢。”
第八列那个五十几岁的从裤子后头的兜里摸出一小截铅笔。
那截铅笔削过很多回。
剩两寸多。
他把它递过去。
翟满金接了。
他蹲下去。
他把那张烟盒纸铺在地上。
铺在离那张纸半尺远的地方。
他把铅笔攥在手里。
一点四十三分。
他攥的姿势不对,像攥一根棍子。
他看着那张烟盒纸。
“怎么写。”
“念的时候是四样。”第三列那个说。
“哪一天。谁。哪一件。谁批的。”
“那不是这个。”
“那是去借的时候写的。”
翟满金低着头。
“我们写名字。”
“写名字,写家在哪儿。”
“再写一样:哪一年的。”
“别的今天写不了。”
他把铅笔尖落在烟盒纸上。
他写第一个字。
他写得很慢。
他写完那三个字,抬起头。
他没有问旁边那个人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问的是写得对不对。
“对不对。”
那个五十几岁的凑过来看。
“中间那个字少一横。”
他伸手在土地上把那个字写了一遍。
写完他用手把土抹平了。
“就是这么一横。”
翟满金添了一横。
“现在对了。”
台阶上。
岑五还站在第二级。
从十二点十四分半到现在。
一个钟头四十一分。
他没有下来。
他也没有上去。
他手上那个本子还合着。
他的右手一直搭在本子上头。
现在他把本子换到左手了。
一点五十九分。
他的右手空出来了。
一个钟头四十一分里,那只手一直压在合着的本子上。
压着,是怕自己翻开。
现在他把它换到左手,右手就没有东西压了。
他往下看。
操场当中,那张纸压着一块石头。
纸旁边半尺,一张摊开的烟盒纸。
烟盒纸上头有三个字。
一个中年人蹲在那儿,攥着一截两寸多的铅笔。
八列人的队形已经不成队形了。
有七八个人围在那两张纸周围。
剩下的还站在原地,可他们的头都朝着这一边。
岑五站在第二级台阶上。
三分钟。
他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