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半是对的。”
十二月八号,周二,下午四点四十分。高三(7)班教室。
顾青禾站在讲台旁边。
她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本汇总,和一沓抄好的记录。
第七节课刚下课,教室里五十三个人都在。
温良站在讲台后头。
杜小满在第一排。
四点四十二分。
“十一月二十三号,最后一批退回执行完。”顾青禾说。
“到今天,整两个礼拜。”
“周砚那份方案第一部分第三条写着一句话。”
她翻开汇总,念了出来。
“退回后两周内回到各自九月水平的九成以上。”
她把汇总合上一半。
“这句话一半是对的。”
“先说我们怎么看的。”
“我们不看分。”
底下有人抬起头。
“这两个礼拜没有考试。”顾青禾说,“最近一次考试是一模,那是十月底。”
“没有分能看。”
“所以我们看三样。”
她在黑板上写了三行。
一,做题的法子。
二,上课的样子。
三,作业交在几点。
“第一样,做题的法子。”
“这个最要紧。”
“老师这一年改的就是这个:不许抄条件、不许回头检查、不许在草稿纸上列步骤、把错题本停了。”
“退回去,就是这几样回来。”
“怎么看出来。”
“看草稿纸。”顾青禾说,“每天最后一节课我们收一次草稿纸,一人一张,看上头有没有步骤。”
“不看内容,只数行数。”
“抄条件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把题干抄一遍才开始算。”
四点四十九分。
“第二样,上课的样子。”
“数抬头。”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没笑出来。
“听着是笨办法。”顾青禾说,“可这个数最诚实。”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同桌记他抬头看黑板几回。”
“九月那阵子我们班平均一节课抬十七回。”
“一模以后掉到九回。”
“第三样,作业交在几点。”
“早上补的和头天晚上写的,交上来看得出来。”
“课代表每天记一笔:这一份是昨天交的还是今天早上交的。”
“这三样,二十四个人每天各盯一个,盯了十四天。”
“一共三百三十六条。”
四点五十四分。
“说结果以前,我得先说这三样哪儿不可靠。”
底下有人抬起头。
“这一段是我自己加的。”顾青禾说,“老师上个月念那四十二个人的时候先说了一遍他那张表哪儿不准。”
“我照着学的。”
她翻开汇总最前头那一页。
“第一样不可靠:这三样都是看得见的动作。”
“一个人脑子里怎么想题,我们看不见。”
“他草稿纸上又开始列步骤了,我们记一笔;可他心里是不是真的转回来了,这个数记不出来。”
“第二样:被盯的人知道自己在被盯。”
她抬起头。
“这二十五个人都清楚我们在做什么。十一月二十四号那张表贴出来的时候他们都看见了。”
“人知道自己在被看着,动作会变。”
“这一样往哪边偏,我不知道。可它一定偏。”
“第三样:十四天太短。”
“三样指标里头,作业交在几点这一样最容易反复。”
“一个人今天晚上写完了,明天早上就补,这不能算他退回来了。”
“十四天看不出长的。”
她把那一页翻过去。
“这三样我写在汇总第一页。”
“谁要是拿这份东西去跟别人说事,得把这一页一块儿拿走。”
温良站在讲台后头。
他没有插话。
从四点四十二分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
“现在说结果。”
顾青禾把汇总翻到中间那一页。
“二十五个退回执行的人。”
“三样指标都往回走的——十一个。”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三样里头只有一样往回走,或者一样都没有的——十四个。”
“十一加十四,二十五。”
“十一个是哪十一个。”
“我念学号。”
她一个一个念。
念完是五点整。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忽然举了手。
“顾青禾,你等一下。”
“你说。”
那个女生把自己那份《二百天公开执行表》翻开。
她翻到倒数第二页。
“这十一个学号——”
她抬起头。
“是十一月十五号老师那张表上的那十一个。”
五点零二分。
教室里有人开始翻纸。
那份表每个人手上都有一份。
倒数第二页,五十三行,最上头十一行是温良十一月十五号夜里算出来的:退回原来那条道以后,明年六月能上线的那十一个。
翻纸的声音持续了一分多钟。
顾青禾走到黑板前头。
她把手里那两张纸贴上去。
左边那一张是复印件——十一月十五号那张五十三行的表,最上头十一行用红笔框住了。
右边那一张是今天的汇总——三样指标都往回走的十一个学号。
她把两张纸并排贴齐。
十一个学号。
一个不差。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老师。”
温良抬起头。
“您算准了。”
五点零七分。
温良走到黑板前头。
他看着那两张纸。
“这不是我算准了。”
他把手抬起来,往右边那张上一指。
“是这套算法本来就只能救这十一个。”
他把手放下。
“十一月十五号夜里我算那张表,用的是我自己的清单。”
“今天这张,是你们二十四个人每天多问一句,问了十四天问出来的。”
“两张纸的来路不一样,算出来的人一样。”
“这说明什么。”
他回过身。
“说明周砚那份方案没有骗人。”
“他那句‘两周内回到九成以上’是真的。”
“可它只对十一个人是真的。”
底下有人问:“那另外十四个呢。”
“另外十四个,那句话对他们是假的。”
温良说得很平常。
“不是周砚说了假话。”
“是他那句话没说完。”
“他应该说:这套办法能让十一个人回到九成,剩下十四个不行。”
“他八月算的时候心里清楚这一层。”
“他昨天下午在办公室把那三张纸交给我了。”
窗边那个位置上,周砚站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
他从座位那儿走到黑板前头。
他站在那两张纸前面,从左边看到右边。
他看得很慢。
五点十三分,他看完了。
他也没有说话,回座位坐下了。
五点十四分。
杜小满这时候站起来了。
“我这儿还有一份。”
她手上是另一个本子。
“十一月二十四号顾青禾那张表排出来的时候,有五个人没人认领。”
“那五个交给我了。”
“他们也在这二十五个里头。”
“他们的数我单独记的。”
“五个人,十四天,我记了两百一十条。”
“三个跟大盘一样。”
“一个三样都往回走,两个只有一样。”
“那另外两个呢。”顾青禾问。
杜小满把本子在手里翻了一下。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没有立刻答。
“这两个我今天不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弄明白。”杜小满说,“我怕说错了。”
温良看着她。
“什么时候能弄明白。”
“今天晚上我把这两个人的四十二格全抄一遍。”
“抄完我来找您。”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追问。
五点十九分。
顾青禾把汇总合上。
“老师,我问最后一样。”
“说。”
“那十四个怎么办。”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往黑板上看了一眼。
黑板上还留着上礼拜六那八行学号,和那一行算法。
按离上线的差距排,差得最少的先给。
“他们在那张排序表上。”
“排第几。”
温良没有说。
顾青禾从讲台上把那张排序表拿了过去。
她低头对。
她一手拿着今天的汇总,一手拿着排序表,从上往下一个一个核。
核了将近三分钟。
她把两张纸放下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
“核完了?”
“核完了。”
“说吧。”
顾青禾抬起头。
“那十四个人里头。”
她把手放在那张排序表上。
“有九个不在这张表上。”
五点二十四分。
“不在表上是什么意思。”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问。
“是被剔掉的。”顾青禾说。
“上礼拜六老师剔了两拨。”
“第二拨是差距在四十分往上的,十六个。”
她把那张排序表举起来。
“这十四个里头,有九个就在那十六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