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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墙上多了一张

    “墙上多了一张。”

    十二月九号,周三,早上六点二十分。

    温良今天比平时早到二十分钟。

    他手里拿着一张写好的读取公示——第二张。

    昨天下午五点二十四分,顾青禾把那份汇总念完,全班散了以后,他在办公室把这张公示写了出来。

    排序表上排第一的那一个。

    读取页数:十四页。

    理由那一栏写了六行。

    他准备今天早读以前贴上去,公示期十二月九号到十一号。

    六点二十二分。

    教室后门开着。

    他走进去,往公示墙那边走。

    走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墙上多了一张纸。

    那张纸贴在第七张的右边。

    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粘得很正。

    那不是横格纸,也不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那是《高三(7)班二百天公开执行表》最后一页——申请表。

    跟周砚上礼拜交的那一张是同一个格式。

    温良走过去。

    他从上往下看。

    第一栏:申请日期。

    上头写着十二月九号。

    第二栏:申请额度。

    上头写着两点二。

    第三栏:申请对象。

    那一栏上有两个字。

    算我。

    温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张纸。

    他往下看最后一栏。

    申请人签名。

    那一栏是空的。

    一个字都没有。

    六点二十七分。

    他把那张纸从墙上揭下来了。

    跟上礼拜六一样,四个角一个一个揭。

    揭完他拿着它往办公室走。

    六点三十四分,办公室。

    温良把那张申请表放在桌上。

    他拉开抽屉,把那一沓自愿书抱出来。

    四十一份。

    最上头是十一月十八号晚上挑出来作废的那十八份。

    他把那十八份挪开。

    底下二十三份。

    他从上往下数。

    数到第六张,他的手停住了。

    六点三十六分。

    他把那一张抽出来,翻过去。

    背面那两个字还在。

    算我。

    九月写的,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他把这一张放在桌上。

    然后他把今天早上从墙上揭下来那张申请表,放在它旁边。

    两张纸并排。

    两张纸上都有那两个字。

    温良伸出手指,把两个“算”字对齐。

    那个宝盖头,两张纸上都往右斜了一点点。

    底下那个“开”字的两横,两张纸上都是上头那一横短、下头那一横长。

    第二个字的最后一捺,两张纸上收笔的地方都往上挑了一下。

    他把两张纸都拿起来,举到窗户那边。

    窗外天还没亮透,走廊上的灯从玻璃斜着照进来。

    他把两张纸翻到背面,对着光看。

    背面能看见笔压压出来的印子。

    九月那一张,第一个字最后那一笔压得重,纸背上凸出一道。

    今天早上这一张,同一个地方,同样凸出一道。

    两张纸他叠在一起对了一次。

    那两道印子的位置差不到一根头发。

    同一个人的字。

    温良把两张纸摆平。

    九月那一张的正面,学号栏上写着一个数。

    十七。

    早读铃响了。

    温良没有去教室。

    他在办公室坐了四分钟。

    六点四十四分,他站起来。

    他把那张申请表拿在手上,把九月那份自愿书也拿上。

    六点四十六分,他回到教室后头那面墙前。

    早读已经开始了。五十三个人在念课文。

    他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笔。

    六点四十七分。

    他把那张申请表重新贴回墙上。

    四个角,新的透明胶。

    贴完他没有走开。

    他把笔盖拧开,把那张纸上申请人签名那一栏找到了。

    那一栏是空的。

    他在那一栏上写了四个字。

    学号十七。

    写完他把笔盖上。

    四个字,写得很慢。

    写完他退开半步,看了一遍。

    那一栏上现在有字了。

    可那四个字不是一个名字。

    那是四个字。

    教室里的读书声这时候慢下来了。

    前面几排先停的。

    然后是中间。

    到六点五十二分,整间教室没有人念了。

    五十三个人都看着教室后头那面墙。

    六点五十三分。

    第二组第四排那个座位上,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他从座位那儿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从他的座位到那面墙,要经过四排课桌。

    五十三个人的眼睛跟着他走。

    六点五十四分,他走到墙前头。

    他站在温良旁边。

    他没有说一句话。

    他伸出手。

    温良把笔递给他。

    那个学生把笔盖拧开。

    他俯下身,在那张申请表的申请人签名栏上找位置。

    那一栏上现在写着“学号十七”四个字。

    他没有把那四个字划掉。

    他在那四个字底下,找到一小块空白。

    他把名字写上去了。

    他写完,把笔盖上,把笔递还给温良。

    然后他往旁边退了半步。

    他还是没有说话。

    最后一排有人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六点五十八分。

    温良站在墙前头。

    他看着那一栏。

    上头一行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学号十七。

    底下一行是刚刚写上去的。

    两个字。

    他看得见那两个字的笔画。

    第一个字上头是一个宝盖,底下是三笔。

    第二个字左边窄右边宽。

    笔画一根不少,墨还是新的。

    他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顾青禾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三排。

    杜小满在第一排。

    周砚在窗边。

    温良伸出手。

    他把笔盖重新拧开了。

    他没有去碰那两个字。

    他把笔尖落在那两个字底下的空白处。

    他从左到右,画了一道横线。

    那道横线画得很直。

    从头到尾,笔没有抖。

    画完他把笔抬起来,把笔盖拧上。

    温良回过身。

    五十三个人都在看他。

    他没有解释他为什么在那儿画一道横线。

    他说了两句话。

    “我念不出你的名字。”

    站在他旁边那个学生没有动。

    “可这张申请我收下了。”

    七点零三分。

    那个学生点了一下头。

    温良看着他。

    “还有一样。”

    那个学生站在那儿没有动。

    “你能不能念一遍给我听。”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个学生看着他。

    他没有开口。

    他摇了摇头。

    温良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也没有问为什么。

    那个学生回座位去了。

    从墙前头走回第二组第四排,四排课桌。

    他坐下以后,教室里还是没有人说话。

    从六点五十三分他站起来,到七点零五分他坐回去,十二分钟。

    这十二分钟里头,五十三个人里没有一个人问过那两个字是什么。

    一个都没有。

    不是因为不敢问。

    是因为不用问——那两个字写在那儿,他们都认得。

    顾青禾从座位上过来了。

    她拿着手机,站在那面墙前头,把那张申请表拍了一张。

    拍完她回座位,把手机放进抽屉里。

    她在自己那本汇总的今天那一页上写了一行。

    十二月九号,第二份申请。申请人:学号十七。

    写完她把笔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签名栏两行:上一行四个字,下一行两个字。

    七点零八分。

    温良从墙前头走回讲台。

    他把手里那张写好的第二张读取公示放在讲台上。

    那是他今天早上要贴的——排序表排第一的那一个,十四页。

    他没有贴。

    他把它放在讲台上,压在点名册底下。

    他拿起粉笔。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已经改过了:今天到六月七号,一百八十天。

    他在黑板正中间那一块空地上写了一行字。

    十二月九号起,第一件事:想办法读一个读不到的人。

    写完他没有放下粉笔。

    他往下移了一行。

    他在那一行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写日期。

    十二月九号。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今天早读到这儿。”

    他把讲台上那张压着的公示抽出来。

    “这一张我今天不贴。”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问:“为什么不贴。”

    “因为墙上现在有一张申请,收下了,可我给不了。”

    温良把那张公示折了一折。

    “给不了的那一张摆在墙上,我不能在它旁边再贴一张我给得了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想出办法。”

    “要是想不出来呢。”

    七点十四分。

    温良把那张折好的公示放进上衣口袋。

    “那就一直不贴。”

    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上,周砚站起来了。

    他没有走到前头来。

    他站在自己座位那儿说的。

    “温老师。”

    “说。”

    “上礼拜四下午在办公室,我写了七个学号。”

    “我记得。”

    “第八个我没写。”

    周砚把手放在课桌上。

    “我说我写得出‘十七’这两个字,可我写完那还是十七,那不是一个人。”

    “我记得。”

    “今天我把话补上。”

    “他刚才自己写上去了。”

    周砚看着那面墙。

    “那两个字我也念不出来。”

    “可我今天知道一样。”

    “什么。”

    “他自己写得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砚坐下了。

    温良站在讲台后头。

    他没有接周砚那句话。

    他把黑板上那一行看了一遍——十二月九号起,第一件事:想办法读一个读不到的人。

    底下是他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七点十九分。

    “下课。”

    五十三个人陆陆续续起身。

    有十几个人没有立刻走,他们往教室后头那面墙那儿去了。

    他们站在那张申请表前头。

    那张纸上,申请人签名那一栏现在有两行。

    上头一行是四个字。

    底下一行是两个字。

    那两个字底下有一道横线。

    那道横线画得很稳。

    那十几个人在那儿站着。

    没有人伸手去碰那张纸。

    也没有人说话。

    站到七点二十六分,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

    他们才一个一个散开,回自己的座位。

    最后走开的那个是周砚。

    他在那张纸前头站了将近十分钟。

    他走开以前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右下角一块翘起来的透明胶按了一下。

    按平了他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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