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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抱进来两只手,抱出去一只

    “这一箱是我自己送来的。”

    十二月十六号,周三,下午两点十分。二楼小会议室。

    区里那两位今天还在。昨天问完学生以后,他们在学校待了一天,把学校那边的材料又核了一遍。

    今天下午本来是收尾。

    两点十分,会议室的门被敲开了。

    温良抱着一个纸箱进来。

    那是装复印纸的箱子,装满了,他两只手托着底。

    他把箱子放在会议室那张长桌上。

    “这一箱是我自己送来的。”

    两点十二分。

    戴眼镜那位站起来了。

    记录那位也抬起头。

    “温老师,材料我们已经收齐了。”

    “你们收齐的是别人给的那一部分。”

    温良把箱子的盖子掀开。

    “这一箱是你们没拿到的。”

    “里头是什么。”

    “六样。”

    他把第一样拿出来。

    那是一个硬皮本子,边角磨得起了毛。

    “第一样:我自己的账本。”

    “三月十四号第一笔,到十二月十号最后一笔。”

    “每一笔写四样:日期、学号、读了几页、扣了多少。”

    “中间一页没撕。”

    戴眼镜那位把本子接过去翻了两页。

    “这里头的‘扣了多少’是什么意思。”

    “这个说来长。”温良说,“今天您先记着有这一栏,一会儿要是问到,我从头说。”

    第二样是一沓纸。

    “四十一份自愿书。”

    “这是学生签的,写着自愿接受班主任对本人学习情况的查阅与记录。”

    “九月起收到三十三份,十一月十五到十八号又收到七份,十一月十八号晚上一份。”

    “四十一份。”

    他把那一沓放在桌上。

    “最上头十八份,是十一月十八号晚上我自己作废的。”

    “为什么作废。”

    “因为这十八个人当天下午投的是退回。”

    温良把那十八份从上头分出来。

    “他们九月签了这一张,十一月十八号又签了一张跟它相反的。”

    “两样撞了,我按后头那个算。”

    “作废的这十八份我没有撕。”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那十八份上头。

    “这一张是说明,写清楚为什么作废、什么时候作废的。”

    两点二十分。

    第三样是两页纸,对折过。

    “这是上礼拜六我写的。”

    “材料里那三条,我在每一条后头补了一行。”

    “纸的背面也写满了:日期、人数、页数、哪一次是谁、哪一次没告诉本人。”

    戴眼镜那位把那两页展开。

    他从正面看到背面。

    背面那些字挤得很密,最底下一行贴着纸边。

    看完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两页放平的时候,指节在桌面上碰了一下。

    第四样是十几张照片。

    “这是我们班那张二十六格的表。”

    “它贴在教室侧墙上,从后墙一直到拐角,两丈多长,搬不下来。”

    “我昨天晚上分段拍的,十四张,接得上。”

    “最后一张上头有五个字。”

    “什么字。”

    “六月八号,见。”

    戴眼镜那位把那十四张照片按顺序排了一遍。

    排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顿住了,没有问。

    两点二十七分。

    第五样。

    温良从箱子里把它捧出来。

    那是一个牛皮纸袋。

    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封口那儿绕着一根白色的棉线,绕了很多圈。

    那根棉线还在。

    绕了很多圈,最后打的是一个活扣。

    打扣的人打完还把线头掖进了圈里。

    “第五样:《二〇二三届十四中高三(7)班:四十二人现况》。”

    “手写本,四十六页。”

    戴眼镜那位把手停住了。

    “温老师,这一份是举报人提供的。”

    “我知道。”

    “我们已经有复印件了。”

    “你们有的是复印件。”

    温良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原件。”

    “原件和复印件有什么不一样。”

    “有三样不一样。”

    温良把棉线解开,把那一沓纸抽出来一半。

    “第一样:这上头有涂改。”

    他翻到中间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被划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迹一样,笔的颜色不一样。

    “这一行她改过。”

    “划掉的那一行写的是‘其邻居告知’,改的那一行写的是‘其本人二〇二五年三月四日面谈’。”

    “意思是她先听了邻居说,后来自己找到人了,回来把这一条改了。”

    “复印件上看得出划掉的那一行吗。”

    戴眼镜那位翻了翻手边那份复印件。

    “看得出有一道杠。”

    “看得出底下原来写的是什么吗。”

    “看不出。”

    “原件上看得出。”温良说。

    两点三十二分。

    “第二样:这上头有笔的颜色。”

    “同一页上有两三种颜色,说明她不是一次写完的。”

    “哪一条是第一次记的,哪一条是后来补的,颜色分得开。”

    “复印下来全是黑的。”

    “第三样。”

    他把那一沓翻到最后。

    “最后四页是汇总,汇总那一页的背面有铅笔算的草稿。”

    “加了三遍,三遍的数一样。”

    “复印件上没有背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记录的那位一直在记。

    “温老师。”

    “您说。”

    “你把这一份交上来,对你没有好处。”

    “这一份上头写的四十二个人的下场,是拿来说明‘温良走的是同一条路’的。”

    戴眼镜那位把复印件放下。

    “你交原件,只会让这份东西更硬。”

    两点三十七分。

    温良点了一下头。

    “对。”

    “那你为什么交。”

    “因为你们手上那份不全。”

    他把那一沓重新装回牛皮纸袋。

    “材料要是不全,查出来的结论就是错的。”

    “错的结论对谁都没好处。”

    戴眼镜那位把那个纸袋接过去。

    他没有立刻放下。

    “这一份交上去以后就归档了,短时间还不了你。”

    “我知道。”

    “你不是说过你在找这四十二个人。”

    “找。”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名单我抄了一份。”

    “什么时候抄的。”

    “十一月十四号那天晚上。”

    “她把袋子给我的当天。”

    “为什么当天就抄。”

    温良把那个小本子收回去。

    “因为这不是我的东西。”

    “不是我的东西,早晚要还。”

    “早晚要还的,我得先抄下来。”

    两点四十二分。

    第六样。

    温良从箱子最底下拿出来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袋子里是两半纸。

    一共六页,从中间撕开,每一页都断成两半。

    戴眼镜那位接过去看。

    “这是什么。”

    “《二百天公开执行表》,编号五十四。”

    “昨天你说过你撕过。”戴眼镜那位说。

    “十一月十五号——”

    温良停了一下。

    “不对。”

    “十二月一号上午第二节课,我当着五十三个人撕的。”

    “撕的是我自己那一份。”

    “为什么撕。”

    “因为那份表里头有一条额度分法。”

    “分法说:退回的学生退回来的东西,会回到我手上。”

    “也就是说,这个班上的学生退得越多,我手上的余量越多。”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全班五十三个人里头,只有一个人在那件事上是净得利的。”

    “是我。”

    “所以我当着他们撕了自己那一份,跟他们说了这句话。”

    “撕完呢。”

    “撕完我没有扔。”

    温良往那个透明文件袋一指。

    “我把两半对齐叠好,放进讲台抽屉。”

    “今天拿来了。”

    两点四十七分。

    戴眼镜那位把那六页两半在桌上摊开。

    他一页一页对齐,拼成完整的六页。

    撕开那道口子是竖着的,从上到下,六页的断口都能对上。

    拼完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伸手去碰中间那道缝。

    两点五十二分。

    “清点。”

    两位工作人员开始清点。

    账本一页一页翻,四十一份自愿书一份一份数,照片十四张按顺序编号,那两页正反面复印一份,牛皮纸袋里四十六页从头数到尾,撕开的六页拼好以后拍照。

    清点用了四十分钟。

    三点三十二分,严崇仁进来了。

    他是听说温良抱了一箱东西上来才过来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桌上摊开的那些东西。

    三点三十四分。

    “温老师。”

    “严校长。”

    “你知不知道这一箱交上去,等于把最后一点余地也没了。”

    “知道。”

    严崇仁没有再说。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手抬了一下。

    他在门口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没有再看桌上那些东西。

    三点五十分,清点完了。

    戴眼镜那位在回执上写清单,一样一样写,写了六行。

    写完他签字,把回执递过来。

    温良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也签了字。

    三点五十三分。

    回执一式两份,一份留区里,一份给他。

    温良把自己那一份对折,放进上衣口袋。

    戴眼镜那位这时候抬起头。

    “温老师,我问你一句,跟调查没关系。”

    “您问。”

    “你抱这一箱上来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哪件。”

    “这一箱交上去,结论只会更重,不会更轻。”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交。”

    “因为轻的那个结论,是错的。”

    戴眼镜那位没有再问。

    他把回执自己那一份收进文件夹。

    三点五十五分。

    温良开始收那个空箱子。

    箱子空了以后很轻。

    他把箱盖折回去,两边压平。

    抱进来的时候他用两只手托着底。

    抱出去的时候一只手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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