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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那把椅子从头到尾没人坐

    “我们想进教室,当着学生问。”

    十二月十五号,周二,上午八点整。二楼小会议室。

    区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姓沈。另一个年纪轻一些,一直在记。

    严崇仁把人领进来以后就出去了。会议室里三个人。

    八点零二分,问话开始。

    “温老师,我们今天来是核实情况。”戴眼镜那位说,“你说的每一句我们都会记下来,记完给你看,你确认签字。”

    “行。”

    “有什么想先说的吗。”

    “有一样。”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上礼拜六我把三条自己过了一遍。”

    “过完我在纸上补了三样材料里没写的。”

    “这三样比材料里那三条重。”

    “一会儿问到哪一条,我把对应那一样也说了。”

    八点零五分。

    戴眼镜那位把笔停了一下。

    “你是说你要自己加。”

    “加的是我干过的。”

    问话走了一个半钟头。

    第一条问的是审批。

    “三月到十月这四十七次,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报。”

    “不是学校没规定所以我不用报。”温良说,“是我压根就没想过报。”

    “我要是报了,年级组第一次就会拦下来。”

    “我知道会拦,所以我不报。”

    记录的那位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接着记。

    八点四十分。

    第二条问的是伤害。

    “你有没有想过,把学生的名次和你改过他的记录贴在墙上,会伤到他们。”

    “想过。”

    “想过还贴。”

    “想过才贴。”

    戴眼镜那位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那到底伤没伤到。”

    “伤到了。”

    记录那位的笔顿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自己承认伤到了。”

    “十月二十九、三十两天一模,全班平均掉二十七分。”温良说,“掉分是我改的,不是我贴的。”

    “可贴上去那一个月,有孩子拿着那张表在墙前头站过很久。”

    “这两样都算。”

    八点五十五分。

    第三条问的是表决。

    “组织学生表决教学管理事项,你知道这超出你的职权吗。”

    “知道。”

    “知道还组织。”

    “那天不组织,二十九个人也会退,只是没有票。”

    温良把手抬起来。

    “没有票,谁退了谁没退,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有票,五十三个人都知道,唱票的是学生,监票的是学校,结果贴在墙上。”

    “这两样我选了第二样。”

    “选完超出了职权。”

    他把手放下。

    “这一条成立。”

    九点十八分。

    戴眼镜那位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个问题,跟前头三条没关系。”

    “您问。”

    “你现在后不后悔。”

    温良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十一月十四号有人问过我一次。”

    “谁问的。”

    “一位家长。”

    “你那天怎么答的。”

    “我那天说:这个问题我今天不答,因为我今天讲的是卷子。”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今天我还是这个答法。”

    “今天我讲的是事实。”

    “我后不后悔,跟这些事实一件都对不上。”

    “区里要写的是结论,不是我的心情。”

    记录的那位把最后一行记完。

    戴眼镜那位把本子合上了。

    “温老师,问话到这儿。”

    “记录我给你看。”

    九点三十分,温良把三页记录从头看到尾。

    他改了两处——一处是把“四十多次”改成“四十七次”,另一处是把“部分学生”改成“三十六人”。

    改完他签了字。

    九点三十四分。

    戴眼镜那位收起本子,然后说了那一句。

    “温老师,我们还有一样。”

    “您说。”

    “我们想进教室,当着学生问。”

    温良没有立刻答。

    “进哪个班。”

    “高三(7)班。”

    “问什么。”

    “问他们这一年被改过没有,问那次表决是怎么回事,问墙上贴的那些他们怎么想。”

    戴眼镜那位把话说完了。

    “这个我们按规定得先跟学校说,学校已经同意了。”

    “也得跟你说一声。”

    “什么时候。”

    “十点。”

    温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二十三分钟以后。”

    “是。”

    “那有一样我现在提。”

    “我不在场。”

    戴眼镜那位抬起头。

    “你不在场?”

    “我申请回避。”

    记录那位停了笔,抬起头看他。

    “这个我们没要求。”

    “我知道你们没要求。”

    温良站起来了。

    “可我在场,问出来的东西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我坐在教室后头,五十三个人里头至少有十个说话会打折。”

    “不是他们怕我。”

    “是他们看见我坐在那儿,会先想一下我听着舒不舒服。”

    “想一下,那句话就变了。”

    九点四十分。

    戴眼镜那位跟旁边那位对视了一下。

    “行。你不进去。”

    “还有一样。”

    “你说。”

    “你们要看的东西,我这儿有两样。”

    温良把桌上一个文件夹推过去。

    “第一样是《二百天公开执行表》的原件底稿,六页,我自己那一份编号五十四。”

    “这一份我撕过,两半在讲台抽屉里,我一会儿去拿。”

    戴眼镜那位停了一下。

    “你撕过?”

    “十一月十五号当着全班撕的。”

    “为什么撕。”

    “这个说来长,等你们问到再说。”

    温良把手从文件夹上拿开。

    “第二样是这个班的互查汇总。”

    “十一月二十四号起,二十四个学生每天各盯一个人,到今天二十二天。”

    “那份东西比我手上任何一样都全。”

    “那份东西现在在谁那儿。”

    “顾青禾。”

    “学生。”

    “学生。”

    “那你去拿。”

    温良摇了摇头。

    “那份东西不是我的。”

    “那是这二十四个人自己记的,汇总是她自己编的。”

    “我不能替她决定交不交。”

    “那怎么办。”

    “我去问她。”

    温良往门口走。

    “她要是不给,你们就没有这一份。”

    “她要是给,那是她给的,不是我给的。”

    九点五十二分,温良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东西。

    “她给了。”

    “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这上头有二十四个人的字,我得先问过他们。”

    温良把那一沓放在桌上。

    “她刚才在教室里问了一遍。”

    “二十四个人都同意。”

    “她还说了一句。”

    “你说。”

    “她说:里头有三处对不上的,我在那三处旁边贴了纸条,写着还没查清。”

    “她让我告诉你们,别把那三处当成查清了的。”

    九点五十四分。

    戴眼镜那位把那一沓接过去。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了那张纸条。

    他没有说话,把纸条按平了。

    按完他抬起头看了温良一眼。

    十点整。

    两位工作人员往三楼走。

    温良跟到教室后门口。

    他没有进去。

    “温老师,你有什么要交代学生的吗。”

    温良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五十三个人都在。

    “有一句。”

    他走到后门那儿,没有跨进门槛。

    他就站在门外那半步说的。

    “今天这两位是区里来的。”

    “他们问什么,你们答什么。”

    “有什么说什么。”

    “说我不好的也说。”

    说完他退开半步。

    “我不在。”

    他把后门关上了。

    走廊上。

    温良站在离后门大概三米的地方。

    他没有靠墙。

    他也没有走动。

    十点十五分,武大军上来了。他从别的班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老温,坐。”

    “不坐。”

    “站着干什么。”

    “站着。”

    武大军把椅子放在走廊那一侧,自己也没坐。

    十点三十分。

    教室里说话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隔一会儿有一阵,隔一会儿又有一阵。

    听得见有人在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有一次声音大了一点,像是几个人同时说。

    温良没有往门那边走。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十点四十二分。

    武大军忍不住了。

    “老温,你就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想。”

    “那你——”

    “想也不能听。”

    温良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

    十点五十分。

    教室门开了。

    两位工作人员先出来。

    走在后头那位——记录的那位——手里抱着一沓东西。

    那是刚才在教室里学生交上去的,看厚度不止十几份。

    他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走廊上站着的温良。

    他停了一下。

    “温老师。”

    “我在。”

    那位工作人员把手里那一沓抬了抬。

    “这里头有二十九份,是同一个日期签的字。”

    温良没有说话。

    “十一月十八号。”

    那位工作人员把那一沓换了个手。

    “我们没有问这件事。”

    “我们问的是这一年被改过没有。”

    他看着温良。

    “他们每一个人,都主动跟我们提了这件事。”

    温良站在原地。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一沓。

    “那一沓归你们。”

    “归我们。”

    “里头写什么,我今天不问。”

    十点五十二分。

    那位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

    他把那一沓抱着往楼梯口走。

    走廊上剩下温良和武大军两个。

    那把椅子还在墙边放着。

    从头到尾没有人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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