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伸出手指,指向城门。
“进去吧。里面有人在等你。”
城门缓缓打开。灰白色的雾从门缝里涌出来,铺天盖地。
楚云霄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这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它没有恶意。”
“你怎么知道?”
“源瞳看不到它的本源。”秦墨顿了顿。“这意味着它不属于冥府,也不属于阳间。它就是这座城的一部分。”
楚云霄盯着那孩子看了两息。
“走。”他先迈了进去。
秦墨跟上。
身后,那个没有五官的孩子又低下头,继续用骨头在地上画。
画的是一座城。
城中间站着两个人。
一个在笑。一个在哭。
枉死城不像地狱。
这是秦墨踏进来的第一个念头。
街道是青石铺的。两边有店铺。有客栈。有当铺。甚至还有个歪歪扭扭的茶摊子。
但没有声音。
所有的“人”都在走。有穿铠甲的。有穿布衣的。有穿朝服的。各种年代、各种打扮。他们从秦墨身边经过,脚步无声,面色灰白如纸。
没有影子。
一个影子都没有。
秦墨的源瞳扫过去,只看到一团团灰蒙蒙的雾气。这些“人”没有本源,没有灵力波动,连魂魄的结构都模糊不清。
“亡魂。”楚云霄说。“全是亡魂。”
“嗯。至少几万。”
“几万?”楚云霄扫了一眼街道两头。“我看这规模,得十几万。”
秦墨想起殷若璃说的。
十二万幽冥亡魂。
压着月神本体。
这一城的“居民”,全是镇压月神的工具。
两个人沿着主街走。源瞳受到了压制,能看清的范围缩到了三丈以内。秦墨把源瞳的能力收敛到最小,只留一层薄薄的感知。省得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路边一家铁匠铺引起了他的注意。
铺子很小。门板缺了一块。门楣上挂着一面黑铁牌。上面两个字。
废刃。
叮叮当当。
有人在打铁。
秦墨推开门。
铺子里只有一炉炭火。火不大,但烧得很稳。炉旁坐着一个瘦老头。赤着上身,皮肤上全是烫痕和刀疤。用一柄断了半截的锤子敲打一块暗红色的铁块。
秦墨一眼认出来了。
太古剑尊的剑石。锻剑用的母石。
他在矿区的壁画上见过。
老人头也没抬。
“活人?倒是新鲜。”
他的嗓子像漏了风的风箱,嘶哑得厉害。
“进来吧。铺子里死气比外面薄三分。不会噬魂。”
秦墨跨过门槛。
楚云霄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没松。
老人这才放下锤子。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两颗蒙了灰的珠子。没有光。
他看了秦墨半天。
然后笑了。
皱纹挤在一起,像开裂的老树皮。
“你长得和你前世一样。”
秦墨的身体绷了一下。
老人从炉边摸出一根烟斗,往里面塞了点黑灰色的粉末,用炭火点了。吸了一口,烟味苦得呛人,但周围的冥气被逼退了一尺。
“别紧张。我不是冥府的人。”
“那你是谁?”
“说了。废刃。”
“我是问你跟我前世什么关系。”
老人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是黑色的。
“你前世留了几手棋。半颗心在冥府之主那里。遗骨在垃圾场下面。还有一柄剑,在我这里。我在这城里等了三千年,就为了等你来取。”
秦墨没吭声。
楚云霄忽然开口了。
“三千年。你一个人?”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有吞灵剑的剑血。”
楚云霄的手指收紧了。
“剑血找到了主人。”老人笑了笑,露出一嘴残缺的牙。“那柄剑不只是给秦墨准备的。吞灵剑,本来就是给你这样的人打的。灵根被夺、废而不死、执念不灭。你以为自己是命苦?不。你是被选中的。”
楚云霄的脸色变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秦墨把话拉回来。
“月神的本体在哪?”
老人把烟斗搁在炉台上。
“在最里面。”
“怎么个最里面法?”
“城中心有一座钟楼。钟楼下面有条暗河。暗河通到底,就是冥府之主的心脏。他的心脏旁边,月神的本体被十八道噬魂锁锁着。十二万亡魂日夜压镇。你以为进去容易?”
“不容易我也得进。”
“你进得去。”老人说。“但你出不来。”
秦墨的眉头动了一下。
“冥府之主的心脏和月神的本体之间有一条死线。你动了月神,他就知道。他一旦知道,全城十二万亡魂一起扑上来。你吞噬神体再厉害,吃得下十二万?”
“那如果我先拿到他的半颗心呢?”
老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灰色的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你就得回一趟人间。”
“半颗心在萧渡身上。”
秦墨的脸沉了。
“你把他带到枉死城。他是活人。一进城,十二万亡魂闻到活人气息,会把他撕碎。你带他来,他死。你不带他,你进不了最深处。”
铺子里安静了。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楚云霄的声音从秦墨背后传来。
“萧渡不能来。”
老人看着他。
“那你们就得另想办法。”
秦墨转头看楚云霄。
楚云霄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老人又叼起烟斗。
“你们先别急着进去。”他站起来,从炉子底下拖出一个铁罐子。拧开盖子,里面是灰黑色的粉末。
“铁灰。抹遍全身。能遮掩活人气息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亡魂认不出你们。超过了,铁灰消散,你们就是两块鲜肉。”
秦墨接过铁罐。
“谢了。”
“别谢。”老人坐回去。“你前世给我留了一句话。‘等他来了,把东西给他。别让他死。’我等了三千年,就为了不让你死。你要是死在这城里……”
他没说完。
吸了口烟。
秦墨看了他两息。转身。
“走。”
两个人出了铁匠铺。
城中的亡魂还在无声地走。谁也没朝他们多看一眼。
楚云霄跟着秦墨往城东走。
“这老头可信吗?”
“源瞳看不到他的恶意。只看到三千年的死气。”秦墨顿了一下。“和孤独。”
楚云霄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