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有座钟楼。
楼高九层。黑石砌的。每层挑檐的角上挂着一盏灰灯笼。灯笼不亮,但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转。
秦墨和楚云霄在钟楼后面找到了暗门。
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上没锁。推开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响,在死寂的城中格外刺耳。
两个人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盘旋而下的石阶。台阶上有水渍。黑色的。像墨汁。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秦墨把铁灰又往脸上抹了一层。
楚云霄走在他后面。九幽门的黑气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
走了大约三百级台阶。
石阶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秦墨的源瞳撑开到极限。
他看到了。
空间的正中央,悬着一颗心脏。
不是一颗完整的心。是半颗。
但它太大了。
高有三四丈。暗红色。表面布满了黑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蔓延出去,扎进四面八方的岩壁里。
它在跳。
一下。
一下。
很慢。
每跳一下,整个地下空间就跟着震一次。脚下的石头在颤。
“冥府之主的另外半颗。”秦墨说。
楚云霄没说话。他在看心脏下面的东西。
暗红色的锁链。
不知道多少条。从半颗心脏延伸出来,穿过地面,扎进更深的黑暗中。
锁链的尽头,有一团光。
银白色。
极微弱。像快灭的烛火。
范暄妍的月神碎片,和这团光是同源的。秦墨的源瞳告诉他这一点。
月神的本体。
被锁了九千年。
“十八道噬魂锁。”秦墨一条一条数过去。“每一条锁链上都刻着冥府之主的魂印。要解开,得先破他的魂印。”
楚云霄盯着那团银白色的光。
“破得了吗?”
“硬破,我的吞噬之力不够。这里冥气太重,我的神体被压制了至少三成。”
“那就不是硬破。”
“废刃说的那条路……”秦墨顿了顿。“必须让冥府之主主动解锁。”
“他疯了九千年,怎么让他主动?”
“拿他想要的东西换。”
“半颗心?”
秦墨点头。
“但半颗心在萧渡体内。萧渡不能进来。”楚云霄说。
“所以不能带人进来。得把心带出去。”
楚云霄看着他。
“你要从萧渡身上把那半颗心取出来?”
“取出来,送回枉死城,跟冥府之主换月神本体。”
“取出来萧渡还能活?”
秦墨没回答。
楚云霄的眼神冷了。
“秦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那你告诉我,怎么既取心又保人?”
“废刃不是说了吗。他在这等了三千年。他手里有前世给我留的东西。一柄剑。”
“吞灵剑?”
“吞灵剑能吞灵。也能吞命。更能吞封印。用它切开萧渡的丹田封印,把半颗心完整取出来,同时用吞噬本源填补空缺。萧渡不会死。”
“你确定?”
“不确定。”秦墨说得很直接。“但这是唯一的路。”
楚云霄安静了很久。
地下空间里只有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擂鼓。
“那把剑在废刃手上。”楚云霄说。
“他还没给我。”
“他在等什么?”
“等我想明白。”
楚云霄哼了一声。
“你们这些前世留棋子的人,就爱玩这套。”
“我前世又不是我。”秦墨说。“他的棋子我捡了,但怎么下,我自己决定。”
两个人往回走。
台阶上的黑色水渍在他们脚下无声碎开。
走到地面的时候,天色更暗了。枉死城的天永远是灰的,分不清白天黑夜。但秦墨能感觉到,铁灰在消散。
“还有一个时辰。”他说。“快走。”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
绕过钟楼,穿过主街。
亡魂们还是面无表情地走来走去。没人注意他们。
走到一条窄巷子拐角的时候,秦墨停了。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斗篷。半张面纱。
殷若璃。
秦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楚云霄的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
“怎么又是你。”楚云霄说。
殷若璃没看他。她看着秦墨。
“看够了?”她的声音不大。“看够了就走。冥府之主已经知道有人进了城。再过半个时辰,全城戒严。到时候十二万亡魂全动起来,你们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秦墨盯着她。
“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冥府的人。”殷若璃说。“这是我的地盘。”
“你帮冥府,又帮我。到底站哪边?”
殷若璃摘下了斗篷的帽子。一头黑发散下来。在灰蒙蒙的枉死城里,那头黑发浓得不像话。
她盯着秦墨。
“你前世答应过我一件事。”
秦墨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事?”
“你答应过会回来娶我。”
巷子里安静了两息。
楚云霄咳嗽了一声。
秦墨的脸上那种“活死人”的灰色,几乎肉眼可见地裂了一条缝。
“……那是我前世的事。”
“前世的债,今生不认?”殷若璃笑了。“行。不认也没关系。你先活着出去再说。”
她侧过身,让开了巷子口。
“往南走。城门还开着。再耽搁,就关了。”
秦墨没动。
“你不跟我们走?”
“我走了,谁替你看着冥府之主?”
秦墨看了她两息。
“多谢。”
“别谢。”殷若璃的嘴角弯了一下。“欠着吧。利息很高的。”
她从秦墨身边走过。
经过他的时候,侧过头,嘴唇凑到他耳边。
“你要是活着出来,我告诉你,你前世是怎么死的。”
气息扫过他的耳廓。极轻。
然后她走了。黑色斗篷的下摆在灰雾中一晃,就没影了。
秦墨站在原地。
楚云霄在旁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你前世到底欠了多少风流债?”
”……闭嘴。走。“
两个人往南跑。
铁灰已经快散了。皮肤上的灰黑色粉末在一片片剥落。
城门在前方。
灰雾中,城门正在缓缓关合。
秦墨拉着楚云霄冲了过去。
两个人从正在闭合的门缝中挤了出来。
城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
灰白色的雾被隔在了门内。
秦墨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假死状态持续太久,他的身体机能在快速恢复。心跳从停滞到重新启动,像一台被强行关机又重启的机器。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