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右侧的年轻女冠站起身。
她没带乐器。
只是从袖筒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玉片,系着根红绳,拎在手里。
赤霞道姑嗑了颗瓜子,吐出皮。
“妙音丫头,把你们栖霞观那手敲石头的绝活亮出来,别藏着掖着。”
名叫妙音的女冠没接话,对着赤霞道姑打了稽首。
转身走上汉白玉通道。
她的步子很轻,鞋底踩在台阶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右侧席位上,严伯钧眯着眼睛看。
“老谭,她手里拎的什么玩意儿?”
谭墨左脸还肿着,捂着腮帮子摇头。
“看着像块玉牌,挂腰上的吧?”
旁边的梁伯庸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身子前倾。
“不对,你看那玉片的形状,上头是弯的,下头是平的,那是单枚的玉磬!”
“就一块玉片能敲出什么曲子?编磬那都得成套挂在架子上敲!”
严伯钧刚反驳完。
高台上的妙音已经站定了。
她对着方长吟行了一礼,随后转过身,左手两根手指捏住红绳,把青玉片提在胸前。
右手食指弯曲,用指节骨对着玉片正中央叩了一下。
“叮!”
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却顺着广场上的暗金石板一路传开。
右侧席位前排,三百多张青玉案几上的茶盏,里头的茶水同时往中间聚拢,立起了一根筷子高的水柱!
水柱立在杯子中央,晃都不晃一下!
宋子航正端着茶杯要喝,水柱直接戳到了他鼻尖上,吓得手一抖,杯子掉在蒲团上。
“二叔!水!水立起来了!”
宋长林一把捂住他的嘴。
“闭嘴!看着!”
高台上,妙音右手五指连弹。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轮番叩在青玉片的不同位置。
玉片不过巴掌大,可在她手指头底下,敲出来的声音却有高有低。
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串。
每敲一下,台下茶杯里的水柱就跟着跳动一寸,分化出大大小小的水珠,悬在茶杯上方打转。
陈小雨的直播间里,弹幕刷得飞快。
【卧槽!魔术?】
【魔术你大爷,几百个茶杯同时变魔术?】
【这叫共振!声音的频率控制水流!】
【牛逼啊!一块小玉片敲出了一整套编钟的音阶!】
【你们看小姐姐的手指头,敲得跟弹琵琶一样快!】
最后一排。
童大海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凑到手机镜头跟前。
杯子里的水珠还在蹦跶,溅了他一脸。
“兄弟们,看清楚没,没吊威亚,没装吸铁石,纯靠声音震出来的!”
小冉拿手指头去戳杯子里的水珠。
手指头刚碰上,水珠啪的一下散开,等妙音下一声玉磬响起,水又重新聚成了柱子。
“大乔,这要是去海底捞表演,不得把店拆了?”
大乔白了她一眼。
“人家这是道门绝学,去什么海底捞!”
高台之上,妙音敲完最后一个音。
左手握住玉片,收音。
台下几百只茶杯里的水柱,哗啦一下全落回杯中,没洒出半滴。
妙音把玉片塞回袖筒,转身下台。
赤霞道姑在底下拍了拍巴掌。
“还行,比你师父当年差半口气的火候,再练十年差不多了。”
她这话声音不小。
右侧的严伯钧听得直抽冷气。
“这还差半口气?她那个师父得是个什么怪物?”
谭墨已经不说话了,从兜里掏出小本子,拿着断成两截的铅笔在上头飞快记着什么。
左侧席位里,青城山的掌门坐不住了。
“你们都上了,我们青城山要是不动弹,倒显得小气。”
老道士转过头,冲着身后一个背剑匣的壮汉努了努嘴。
“铁牛,上去给居士们听个响。”
叫铁牛的年轻道士站起来,一米九的大个子,往通道口一站,跟座黑塔似的。
他没拿笛子,也没拿玉片,直接把背上的木剑匣解下来,抱在怀里走上高台。
右侧的林婉华老太太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这……这不是比试音律吗?他怎么把兵器抱上去了?”
沈行舟在正中席位上也愣了。
“念清,这傻大个不会是要上去耍剑吧?”
沈念清看了一眼那个木剑匣。
“剑也是乐器。”
高台上,铁牛把木剑匣横在胸前,右手大拇指在匣子侧面的机括上一按。
“咔嚓。”
匣盖弹开一道缝。
铁牛没拔剑。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张开,直接在木匣外侧的牛皮绷面上抹了一把。
“嗡!”
匣子里的长剑受了气机牵引,在匣内高速震颤起来。
一声龙吟般的剑鸣,直接冲破了高台上空的云层。
紧接着,铁牛右手化掌为刀,在剑匣表面噼里啪啦拍打起来。
匣内的长剑随着他的拍击,发出长短不一的铮鸣声。
金铁交鸣之音,听得台下众人耳膜生疼,胸口里的血气跟着翻涌。
广场四周,那几百名银甲护法弟子腰间的佩剑,居然跟着铁牛的节奏,在剑鞘里嗡嗡乱颤!
直播间里,三千五百万网友彻底嗨了。
【卧槽!弹剑匣!】
【古人说的弹剑而歌就是这个意思吧!】
【太燃了!我一个躺在床上看直播的,听得想出去跑十圈!】
【这哥们儿拍得不是剑匣,拍得是我的天灵盖!】
【前面的吹箫是催眠,这个直接是物理唤醒!】
铁牛拍了三分钟,脑门上青筋暴起,最后一巴掌重重拍在剑匣顶端。
“铿!”
剑鸣声戛然而止。
四周护法弟子的佩剑也跟着安静下来。
铁牛抱起剑匣,瓮声瓮气地冲台下抱了抱拳。
“俺就会这一手,献丑了!”
说完,咚咚咚踩着台阶跑了下来。
接下来半个小时,左侧的道门方阵跟开了杂技团一样。
终南山的道士拿出一只陶埙,吹得高台四周的云雾聚成了一群白鹿的形状。
阁皂山的长老敲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鼓,震得右侧席位上好几个心脏不好的老头老太太呼吸顺畅,连速效救心丸都省了。
最后上去的是武当紫霄宫的一名中年道士,手里拿着两根判官笔,直接在高台的汉白玉栏杆上敲了一曲《太极韵》,石头栏杆被他敲出了木鱼和铜磬两种声音,偏偏栏杆上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右侧的三百多名俗世泰斗,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撼,变成了麻木。
严伯钧靠在椅背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不对,盯着天上的云彩。
“老谭……”
“别叫我。”
谭墨把铅笔头扔在桌上,两手捂着脸。
“我写了三十年曲子,今天才知道自己是个聋子。”
梁伯庸手里的拐杖滑到了地上,他也没去捡,扭头看着旁边的林婉华。
“林老太婆,咱们回去了把琴劈了烧火吧?”
林婉华苦笑了一声,摸着怀里的老琵琶。
“烧了可惜,留着给重孙子当玩具吧。”
直播间的弹幕全是哈哈哈。
【把大师们全打击自闭了!】
【严老:怀疑人生中,勿扰。】
【谭墨大师的奥斯卡奖杯突然就不香了。】
【这就是降维打击啊,凡人拿头跟修仙的比!】
【不过说真的,天音阁自己的人还没上呢吧?】
【对啊!主家还没出手呢!】
高台之上,武当的道士走下台阶。
左侧道门各派,除了最前头空着的太清宫席位,基本都亮过相了。
传功长老方知礼走回高台中央。
他看了一眼广场右侧的青铜日晷。
晷针的影子又往右移了一寸。
方知礼转过身,对着盘膝坐在紫檀大案后的方长吟,低声请示了一句。
方长吟睁开眼。
目光越过九层台阶,落在了正中紫金席位、沈念清的身后。
“各派道友的雅兴,老夫领教了。”
方长吟开口,全场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天音阁身为东道主,在老夫开坛之前,也该让小辈出来见见礼。”
他抬起手,指向台下那一抹火红的身影。
“青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