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席位后方。
苏青鸾怀抱长条木匣,往前迈出半步。
大红裙摆擦过暗金石板。
她没看高台,先低头看向坐着的沈念清。
“姐姐,我去去就回。”
沈念清放下茶盏,抬手替她理平左侧翻起的领口。
“去吧。”
旁边的沈行舟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伸长脖子瞅了一眼她怀里的木匣。
“苏妹子,里头装的就是上次送我们家那把琴?”
“嗯。”
苏青鸾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正中席位。
右侧第一排。
原本瘫在椅背上的严伯钧直起腰板,把滑到膝盖边的二胡抓回手里。
“老谭!别捂脸了,快看!”
谭墨把手放下来,左脸颊上还印着五道红指印。
他揉了揉眼角,视线锁在那个走向通道的红衣背影上。
“那就是少阁主?”
“对,昨儿指点你曲谱那位。”
严伯钧推了下老花镜,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林婉华。
“林老太婆,你看她抱的匣子,紫檀镶金丝,这尺寸是古琴。”
林婉华眯着眼睛打量。
“步子稳当,怀里抱这么重个家伙,裙角连晃都不晃一下。”
后排的宋子航把下巴搁在前排椅背上。
“二叔,这就是在江城一曲把几百号人弹跪下的那个神仙姐姐?”
宋长林回头瞪了他一眼。
“小点声!什么神仙姐姐,叫苏少阁主!”
周秀清老太太双手交叠按在龙头杖上,身子前倾。
“韵儿,把眼睛睁大了,仔细看少阁主的手势。”
宋韵点点头,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
最后一排角落。
童大海一屁股坐直,把桌上的茶壶往旁边推开,腾出地方给小冉架设备。
“小冉,焦距推上去!快!”
“推了推了,已经是最大倍数了!”
小冉盯着取景框,呼吸放轻。
大乔凑在麦克风边上,压低嗓门。
“家人们,正主上场了!天音阁的少阁主,也就是咱们嫂子的义妹!”
陈小雨的直播间里,右上角的人数数字跳动了一下,直接冲破四千万大关。
满屏的弹幕密密麻麻。
【卧槽!红衣师妹!】
【四千万人了!服务器撑住啊!】
【这就是上次在音乐厅送第四重聘礼的那个小姐姐?】
【对!当时她弹了一半凤求凰,把现场的吊灯都震碎了!】
【她怀里抱的不会就是九霄凤鸣琴吧?】
【这琴不是送给沈家当聘礼了吗?怎么还在她手里?】
【前面的村通网?人家后来跟嫂子拜了把子,现在住沈家别墅里天天教嫂子弹琴呢!】
正中席位上,陈小雨看着弹幕,对着镜头小声解释。
“对,琴是我嫂子借给青鸾姐用的,昨晚我们上山的时候,青鸾姐一路抱过来的,连乘务员想帮她拿她都不让。”
林可可抓了一把瓜子放在桌上。
“这叫人在琴在。”
左侧的道门方阵里。
原本歪坐着的各派道士,纷纷把腿盘好。
丹霞派的赤霞道姑拍掉手上的瓜子皮,坐直身子。
“李老头,这丫头就是方长吟的独生女?”
清风观李玄机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点了点头。
“听说前阵子在江城跟九婴一脉的邪修干了一架,单手托琴,杀了好几百个死士。”
“嘶——”
旁边青城山的掌门吸了口凉气。
“看着文文静静个小姑娘,杀性这么重?”
前排,龙虎山清微派掌教秦守一把手里的铁核桃停住。
“别小看她,她破而后立,道心早就洗过一遍了。”
秦守一指了指她怀里的木匣。
“那把九霄凤鸣琴,八百年雷击阴沉木所制,没点真本事,连琴匣子的封禁都打不开。”
通道中央。
苏青鸾走到九层汉白玉台阶下方。
她没动用身法,抬起右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一步。
两步。
鞋底落在白玉石面上,没有半点声响。
广场四周,数百名银甲护法弟子按在剑柄上的手同时松开,右手抚胸,朝着台阶方向弯下腰去。
八十一级台阶。
她走了整整三分钟。
踏上最顶层平台的刹那,山风吹起她鬓边的两缕长发。
方长吟盘膝坐在上方三丈长的紫檀大案后,看着女儿走上来,没有说话,只是下巴轻轻点了一下。
传功长老方知礼亲自搬过一张青玉琴案,摆在高台正中,又退回侧后方。
苏青鸾走到琴案前,把长条木匣平放在案面上。
抬起双手,拇指扣住木匣两侧的青铜暗扣。
往外一掰。
“咔哒。”
两声轻响。
匣盖向两侧翻开。
一股子带着焦糊味的陈年木香,混着冷冽的雷霆气息,顺着高台往四周散开。
离高台最近的右侧第一排,严伯钧鼻子抽动了两下。
“好重的雷火味儿!”
谭墨盯着木匣里露出来的暗紫色琴身。
“那就是九霄凤鸣?”
苏青鸾双手伸入匣中,托住琴底,将那张通体暗紫、表面流转着细碎金红纹路的古琴抱了出来,稳稳安放在青玉案上。
执事弟子走上前,将空木匣抱走。
苏青鸾撩起大红裙摆,在琴案后方盘膝坐下。
她没有立刻去碰琴弦。
从袖筒里摸出一块素白帕子,低着头,一根一根擦拭着自己的十根手指。
从大指擦到小指。
动作很慢。
台下三千宾客,没有一个人出声催促。
右侧的俗世泰斗们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左侧的道门真人一个个闭嘴垂目。
连东侧松林里的几百只白鹤,都把脑袋缩回了翅膀底下。
整座悬空广场上,只剩下山风刮过石柱孔洞的低鸣声。
陈小雨的直播间里,弹幕滚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我怎么跟着紧张起来了。】
【这气场太绝了,明明什么都没干,就擦个手,我看得手心全是汗。】
【你们看第一排那些老艺术家,脖子伸得跟鹅一样。】
【四千两百万人同时在线看擦手,这排面没谁了。】
高台上,苏青鸾把白帕子折好,塞回袖中。
双手抬起,悬在七根冰蚕丝弦上方三寸的位置。
她抬起眼皮。
目光越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落在了正中紫金席位的第一排。
沈念清正看着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沈念清对着高台,轻轻点了一下头。
苏青鸾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松动了一分,嘴角往上翘起一点。
这一幕正好被小冉的高倍镜头抓了个正着。
弹幕又刷过一片。
【她笑了!她冲着嫂子笑了!】
【之前还抢男人呢,现在眼神这么宠是怎么回事?】
【陈哥:危!老婆和师妹跑了!】
高台之上,苏青鸾收回视线,眼帘垂下。
右手大指弯曲,搭上第一根徽弦。
手腕下沉。
往里一扣。
“铮!”
一道金戈铁马的裂石之音,从暗紫色的琴腹中冲天而起。
尾音未散。
高台两侧,那六十四口自开坛以来便寂然不动的周朝青铜编钟,从最底下那口一人高的大钟开始,由下至上,毫无征兆地同时剧烈震颤起来。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