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口青铜编钟齐震。
低沉的嗡鸣顺着暗金石板往下砸,震得全场三千张青玉案几同时轻颤。
右侧第一排。
严伯钧手里的老红木二胡滑脱,磕在脚背上。
老头子没弯腰去捡,两只手抓紧桌沿,脖子往前探出半尺。
“无人敲击,铜钟自鸣?”
“老谭,你听见没?那是正黄钟的宫音!”
谭墨半张着嘴,搁在桌上的半截铅笔滚落在地。
“听见了……”
“九霄凤鸣琴的一声散音,把周朝的六十四口编钟全叫醒了!”
旁边的林婉华老太太扶住琵琶琴头,呼吸急促。
“不是全醒。”
“你们看第三层偏钟,只响了十二口,它们在等主音!”
高台之上。
苏青鸾垂着眼帘,左手按上九徽,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顺着七根冰蚕丝弦由内向外一扫。
“铮——”
金红两色光华从暗紫色的琴面上跳起三寸。
编钟架上,挂在第二层的十六口中钟同时摇晃。
没有木槌撞击。
铜钟内部自行爆出清亮的金属交鸣,稳稳接在古琴的尾音后头。
一琴,众钟。
右侧第二排,梁伯庸扔掉手里的拐杖,撑着周秀清的椅背站起身。
“这调子……”
“这不是《凤求凰》,这是什么曲谱?”
周秀清老太太仰着头,浑浊的眼珠子映着高台上的金红微光。
“《太虚引》。”
“天音阁失传了四百年的镇派古曲,老身只在祖父留下的手札里见过曲名。”
宋韵蹲在祖母腿边,双手捂着耳朵,指缝里漏出粗重的喘息。
“奶奶,我胸口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撞……”
“把嘴张开,顺着钟声吐气!”
宋长风按住女儿的肩膀,额角青筋凸起。
左侧的道门方阵。
清风观的李玄机把咬了一半的桃子放回果盘,盘在蒲团上的两条腿放了下来。
“赤霞老妹,方长吟这丫头,修为涨了。”
丹霞派的赤霞道姑拍掉手心里的瓜子碎屑,盯着高台。
“何止是涨了。”
“之前听说她在江城被天师夫人破了道心,我还当这丫头得废上十年。”
“你听这弦音,半点怨气没有,全是破开云雾的敞亮劲儿。”
前排,龙虎山掌教秦守一停下盘核桃的手,扭头看向武当山的宋清远。
“以琴音驭动万斤铜钟,这得是金丹中期的神识底子了吧?”
“差不离。”
宋清远捋了捋胡须,下巴朝高台上方点了一下。
“你看那些音波。”
高台正中,苏青鸾十指连弹。
打圆、滚拂、全扶。
手腕翻飞,红衣广袖被激荡的气流鼓起。
一道道金色光圈从九霄凤鸣琴的琴腹下扩开,贴着暗金石板往四面八方推过去。
光圈过处,石板缝隙里的银丝阵图亮起白光。
右侧最后一排。
童大海蹲在蒲团上,两只手抓着小冉的胳膊。
“小冉!镜头!看地上!”
“那是什么玩意儿?金色的水波纹?”
小冉咬着嘴唇,把手机稳定器举过头顶。
“不是水!是声音!”
“声音变成金光了!大乔,你掐我一把!”
大乔没工夫搭理她,正拿着纸巾擦溅在手机屏幕上的茶水。
“别喊了,陈小雨那边的直播间快炸了!”
正中紫金席位。
陈小雨举着支架的手臂发酸,换了左手托着。
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跳到了五千一百万。
弹幕卡成了PPT,隔三秒才刷出一大片。
【卧槽!我瞎了吗?我看见金色的光圈从琴里头往外蹦!】
【那两排大铜钟自己在响!连个敲钟的人都没有!】
【这就是道门天音?我手机外放,桌上的水杯跟着一块抖!】
【太好听了!这曲子听得我头皮发麻,像是站在泰山顶上看日出!】
【前面说师妹道心崩了的出来挨打!这气势,一琴能砸死十个我!】
沈行舟坐在椅子上,双手抓着扶手,屁股往沈念清那边挪了挪。
“念清,苏妹子这手绝活,比那天在音乐厅还要猛啊。”
“那天她是斗气。”
沈念清看着高台上的红衣身影,手指搭在膝头。
“今天是在显天音阁的门风。”
站在沈念清右侧的秦无衣抱起胳膊,右手拇指顶了顶斩马刀的刀镡。
“杀气全收进音律里了,这疯丫头,倒比以前难对付。”
高台之上,琴音再变。
苏青鸾左手大指按在五徽,猛地往上一推。
“吟!”
弦音拔高。
高台两侧,最顶层那十六口水桶粗的小编钟,同时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
叮叮当当,与古琴的泛音咬合在一起,分毫不差。
广场东侧的松林里,响起一片扑棱翅膀的动静。
三百多只丹顶白鹤齐齐冲出树冠。
白鹤没有四散乱飞,顺着高台上扩开的金色光圈,在广场上空盘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阵。
鹤鸣声穿透云层。
广场四周,翻涌的云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朝着九层高台方向倒卷过来,在九韶殿后方堆起千丈高的雪白浪头。
右侧第一排。
“哗啦。”
严伯钧推开面前的青玉案,站起身。
老头子仰着脖子,胸膛剧烈起伏,拐杖掉在地上也没管。
紧接着,林婉华、梁伯庸、齐慧,前排十几位乐坛泰斗,一个接一个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后排的三百多名俗世名家见状,乌泱泱全跟着起立。
没人说话。
三百多人立在晨光与金色的音波里,仰头望着高台。
谭墨站在严伯钧身旁,两只手死死抠着西装裤缝。
听着那六十四口编钟与古琴合奏出的天道大音,这位年过半百的奥斯卡得主,眼眶通红,两行眼泪顺着脸颊上的墨印子往下淌,砸在白衬衫领口上。
“老严……”
谭墨声音发堵,带着鼻音。
“我听见了……昨儿少阁主说的那个暗音,我听见了!”
“不用丝弦,用编钟的余韵去补古琴的断音,这才是真正的《太虚引》!”
严伯钧没应声,抬手抹了一把老花镜上的水雾。
左侧席位里。
清风观李玄机、丹霞派赤霞道姑,连同前排的秦守一、宋清远,上千名道士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端坐在蒲团上,神色肃穆。
高台上。
苏青鸾额角见了汗。
单人独琴,催动六十四口周朝法器编钟,对金丹期的真元消耗极大。
她面色有些发白,按弦的十指却稳如生根。
右手五指并拢,对着七根琴弦重重一抹。
“轰!”
最底层那口比成年男人还高的大编钟,猛地往外荡开半尺。
一声浑厚至极的钟鸣横扫全场。
漫天盘旋的白鹤同时仰头长鸣。
九霄凤鸣琴上的金红光华一收,尽数敛入暗紫色的琴木之中。
苏青鸾双手平按在琴弦上。
琴音止。
钟声歇。
广场上空倒卷的云海停在半空,随后散作漫天细碎的白雾,洒落在三千宾客的肩头。
全场三千人,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直播间里,五千多万网友看着屏幕里漫天白鹤归林的画面,弹幕空了整整五秒。
随后,礼物特效把整个屏幕糊得严严实实。
【给跪了!真给跪了!】
【谭墨大师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这曲子得有多牛逼!】
【全场起立!这就是国宝级排面!】
【苏少阁主牛逼!(破音)】
高台中央。
苏青鸾松开按弦的手,扶着青玉案站起身。
她没有去看台下起立鼓掌的三百名泰斗,也没有看左侧颔首赞许的各派掌教。
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九层高台的边缘。
目光穿过广场,落向正中央的紫金席位。
迎着几千万直播镜头,这位天音阁少阁主双手交叠在身前,冲着坐在主位上的沈念清,弯腰行了一礼。
沈念清从座位上站起身,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苏青鸾直起腰,转身抱起九霄凤鸣琴,一步步走下台阶。
右侧席位掌声雷动,严伯钧把手掌拍得通红,扯着嗓子喊好。
苏青鸾走回紫金席位,把琴重新放回木匣,站回沈念清身后。
陈小雨凑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
“青鸾姐,你刚才太帅了!直播间五千万人全在刷你的名字!”
苏青鸾接过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偏头看向沈念清。
“姐姐,最后那一下泛音,我慢了半拍。”
“编钟太重,你能压住六十四口,已经很好了。”
沈念清递过去一杯温热的灵茶。
苏青鸾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耳根有些发红。
高台之上,两名执事弟子走上前,抬走了苏青鸾用过的青玉琴案。
日头升高,金色的阳光照在九韶殿那两扇十丈高的黑曜石大门上。
台下三千宾客的目光,随着琴案的撤走,重新汇聚到了九层高台的最顶端。
那张长达三丈的紫檀木大案后。
从开坛到现在,天音阁主方长吟一直盘膝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换过。
案面上空空如也,没有琴,也没有谱。
右侧第一排,擦干眼泪的谭墨吸了吸鼻子,拉了拉严伯钧的袖子。
“老严,少阁主都弹完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方阁主了?”
严伯钧咽了口唾沫,盯着高台顶端那道玄色紫金法衣的身影。
“应该是了,可他桌子上没琴啊,九霄凤鸣琴在少阁主手里,他拿什么弹?”
左侧第一排,龙虎山掌教秦守一坐直了身子,双手按在膝盖上,眼神发紧。
“宋老道,方长吟四十年前在十万大山弹死尸王的那张琴,叫什么来着?”
武当掌教宋清远呼吸放缓,盯着九韶殿敞开的黑曜石大门深处。
“九韶钧天。”
“那不是琴,那是上古传下来的半仙器,平时就供在九韶殿的阵眼里。”
话音刚落。
九层高台之巅。
盘膝而坐的方长吟,动了。
他搭在膝头的双手抬起,撑了一下紫檀木案面,从蒲团上站起身。
玄色紫金法衣无风自动,袖口的日月星辰金线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全场所有的掌声、议论声,在他起身的这一秒,消失得干干净净。
三千双眼睛,连同直播间五千多万道视线,全部锁死在他一个人身上。
方长吟站在高台边缘,低头看了一眼台下左侧第一排还空着的太清宫席位,又看了一眼正中的沈念清。
他抬起右手,将宽大的法衣袖口往上一挽。
“小辈们热完了场子。”
方长吟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九韶殿内的铜钟嗡嗡作响。
“好了,该老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