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长吟带血的十指悬在半空。
没往下落。
大荒琴内蓄满的天道雷音被他用掌力强行压回琴腹。
“嗡。”
墨玉琴身剧烈震颤。
高台边缘的六十四口青铜编钟同时止住嗡鸣。
四周数百名银甲护法弟子右手按上剑柄,豁然转身,面向广场南侧。
“锵!锵!锵!”
拔剑出鞘三寸的脆响连成一片。
那道青光太快了。
撞碎外围护山云雾后,根本没有半点减速的意思。
拖着一条长长的白烟尾迹,直冲九韶殿前的暗金广场砸下来。
右侧席位底下。
童大海正抱着石柱子闭眼乱喊,冷不丁听见头顶传来杀猪般的破空声。
他睁开一只眼,顺着桌子缝往天上看。
“卧槽!陨石?!”
小冉趴在蒲团上,把手机摄像头往上抬了抬。
“不是陨石!里头有个人!”
左侧道门方阵第一排。
龙虎山掌教秦守一扔掉手里的铁屑,从蒲团上站起来。
“这气息……”
“是御物飞行耗尽了真元,压不住剑光了!”
武当掌教宋清远仰起头,胡子被狂风吹得乱晃。
“谁家老道士这么莽?直接往九韶殿的八卦阵眼上撞?”
丹霞派赤霞道姑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往后退了两步。
“李老头,快闪开!他冲咱们这片砸过来了!”
清风观李玄机抓起桌上的茶壶,拎着蒲团就往过道里蹦。
“让开让开!别当肉垫子!”
左侧前排的几十个道士哗啦啦往两边散开。
高台之上,方长吟看着那团越来越近的青光,眼角抽动了两下。
右手往下一压,撤掉了广场表面的护山反震阵纹。
下一秒。
“轰隆!!!”
青光结结实实砸在左侧第一排与正中席位交界处的暗金石板上。
碎石乱飞。
两块铺设了数百年的暗金石砖当场崩裂,凹下去一个三尺深的大坑。
浓烈的烟尘混合着一股子烤焦的布料味,顺着通道往四周滚。
离得最近的严伯钧刚从地上爬起来一半,被气浪掀过来的碎石子打在裤腿上,老头子一屁股又坐回了蒲团上。
“老谭……这又是哪路神仙下凡?”
谭墨趴在梁伯庸脚背上,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灰土,把嘴里的沙子吐出来。
“不知道……反正动静比刚才那张琴还大。”
正中紫金席位前。
秦无衣横跨一步,黑色斩马刀连鞘立在身前,将飞溅过来的碎石块尽数磕飞。
沈行舟缩在椅子里,双手护着头,从指缝里往那个冒烟的大坑看。
“念清,这人还活着吗?脑袋朝下扎进去的吧?”
陈小雨举着手机支架,把镜头对准那个大坑。
直播间里,六千万网友看着屏幕里漫天飞灰的画面,弹幕刷成了一片问号。
【???什么情况?导弹袭击?】
【刚才谁说有神仙御剑飞过来的?神仙脸着地了!】
【这出场方式太硬核了,把人家天音阁的地板都砸了个窟窿!】
【里头的人没死吧?怎么半天没动静?】
全场三千宾客,全伸长了脖子盯着那个坑。
烟尘散开一半。
坑底探出一只枯瘦、沾满黑灰的手,五指抠住了坑沿的石板。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坑里传出来。
紧接着,一个脑袋顶着歪到耳朵根的破木道冠、满脸黑灰的老道士,撅着屁股从坑里往外爬。
他身上那件原本是青色的道袍,下摆全烧焦了,露着里头两条穿粗布棉裤的细腿。
左脚上的云履飞没了,只剩一只破了个洞的白布袜子,大脚趾头还在外头晃荡。
可就算摔成了这副德行,老道士的两条胳膊还是死死箍在胸前。
怀里护着一长一短两只木匣子。
匣子用他自己的道袍内衬包了三层,连半点灰星子都没沾上。
右侧席位上,宋子航揉了揉眼睛,扭头看旁边的宋长林。
“二叔,这……这是要饭的混进来了?”
宋长林没敢接话,眼珠子盯着老道士怀里的匣子。
左侧方阵里。
清微派掌教秦守一往前凑了两步,眯着眼睛打量坑边那张大花脸。
“这破锣嗓子……怎么听着像太清宫金箓院的清虚师叔?”
“不能吧?清虚师叔那是半步元婴的修为,能摔成这熊样?”
旁边的武当掌教宋清远话还没说完。
坑边的老道士已经单腿蹦着站稳了。
清虚腾出一只手,把歪到脖子上的道冠扶正,往地上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
转过身,面对台下三千双呆滞的眼睛,挺起干瘪的胸膛,扯开破锣嗓子就是一声大吼。
“正一道祖庭,太清宫,到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纯正的太清纯阳真气,震得广场四周的汉白玉石柱嗡嗡回响。
清虚拍了拍怀里的木匣,下巴一扬。
“天师第八重聘礼,到了!”
哗!
全场三千宾客,连同高台上的护法弟子,齐刷刷转过头,视线全部汇聚到这个少了一只鞋的老道士身上。
右侧最后一排。
童大海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脑门上顶着根草叶,抓过小冉手里的稳定器就往大坑那边推。
“卧槽!太清宫!真是太清宫的长老!”
“家人们快看!第八重聘礼!送到天音阁来了!”
直播间的服务器卡顿了两秒,随后弹幕彻底炸锅。
【哈哈哈哈这就是道门祖庭的长老?怎么跟刚从煤矿里逃出来一样!】
【虽然穿得像乞丐,但他喊出太清宫三个字的时候好帅啊!】
【看他的脚!鞋都飞了一只,怀里的盒子还护得严严实实的!】
【天师哥哥到底送了什么,让一个老神仙连命都不要了往这儿赶!】
【第八重了!前面七重已经把全网砸懵了,这回又是什么神仙宝贝!】
高台之巅。
方长吟松开按在琴弦上的手,从三丈长的紫檀大案后走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大指上被琴弦割破的血口子,又看了看台下那个大坑,摇了摇头。
一步迈出。
玄色紫金法衣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方长吟直接从九层高台上飘落下来,稳稳站在了清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清虚师兄。”
方长吟看了一眼脚下裂成八瓣的暗金石板,嘴角抽了抽。
“我这九韶殿的阵砖,六百年没换过了,你这一头扎下来,老夫得找炼器宗的人修半个月。”
清虚翻了个白眼,光着的那只脚在石板上蹭了蹭。
“少废话!老道从太白山下来,一口气飞了三千八百里,过金沙江的时候还挨了两道落雷!”
老道士喘着粗气,从怀里先把那只短一点的紫檀木盒抽出来,随手往方长吟怀里一抛。
“呐!天师让我捎给你的开坛贺礼,昆仑山万年温玉雕的笛子,够赔你这两块破砖头了吧!”
方长吟双手接住紫檀木盒,入手温润,一股子精纯的灵气顺着盒缝往外冒。
旁边的传功长老方知礼凑过来看了一眼,呼吸一滞,赶紧双手接过去,扯开嗓子唱礼。
“正一道祖庭,太清宫到!”
“贺礼,昆仑万年温玉笛一支!”
右侧第一排,吹竹笛的齐慧大师噌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方知礼手里的盒子,口水差点流出来。
“万年温玉……整料掏的笛子?吹一口得延寿十年吧!”
左侧方阵里,秦守一、宋清远、李玄机、赤霞道姑,上千名各派道士全部站起身,对着清虚的方向抱拳躬身。
“见过清虚长老!”
清虚连头都没回,随手往左边摆了摆。
“都坐着,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他扔了贺礼,转过身,双手捧着怀里剩下那只三尺长的沉水香木匣。
脸上那股子骂骂咧咧的匪气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
老道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烂的道袍下摆,有些局促地拿手拍了拍上面的黑灰,又把大脚趾头往破袜子里缩了缩。
这才端着木匣,一瘸一拐地走到正中央的紫金席位前。
沈念清早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走出案几,看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胡子上还挂着焦茬的老人,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弯下腰去。
“清虚长老,您受累了。”
清虚赶紧往旁边跳了半步,没敢受这全礼。
“使不得,使不得!天师交代的事,老道就是跑断腿也得办利索了。”
沈念清直起身,转头看向身后的刘叔。
“刘叔,拿双干净的布鞋过来,再倒碗热茶。”
刘叔立刻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双备用的崭新千层底布鞋,蹲下身,放到清虚脚边。
旁边的陈小雨端过紫金案上那壶还没动过的天音阁顶品灵茶,倒了满满一海碗,双手递过去。
“道长爷爷,您快喝口水!”
清虚看着脚边的布鞋,又看了看递到眼前的茶碗,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还是咱们家夫人心疼人,不像山上那群老牛鼻子,光知道催命。”
他也没客气,单手端着木匣,腾出右手接过茶碗,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干了。
碗底往旁边桌上一磕。
老道士穿上布鞋,双手重新托稳那只沉水香木长匣,往后退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
全场三千宾客,没人再笑话他的破道袍。
严伯钧、谭墨、周秀清,还有左侧上千名道门掌教,全都屏住呼吸,盯着他手里那只没有任何花纹的木匣子。
沈行舟咽了口唾沫,凑到秦无衣身边小声问。
“这盒子看着不大啊,没有大禹九鼎沉,也没有那把伞凶,里头装的啥?”
秦无衣没吭声,她盯着木匣表面那一层还没完全散尽的太清纯阳真气,握刀的手紧了紧。
清虚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却顺着广场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夫人,天师算准了今日辰时三刻九韶殿开坛,天下名流与道门同道皆在于此。”
“故而昨日彻夜未眠,赶在天亮前,将这第八重聘礼做了出来。”
听到“彻夜未眠”四个字,沈念清原本平静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直播间里,六千万网友的弹幕刷得飞快。
【天师哥哥亲手做的?!之前七重都是老物件,这回是现做的?】
【通宵做的手工礼物?这是什么神仙绝美爱情!】
【快打开看看!我好奇心要爆了!】
清虚双手托着木匣,往前递了半尺。
“为了这件物件,玄默大长老上太白绝顶摘了三斗星煞,摔断了半边锁骨。”
左侧席位上,龙虎山掌教秦守一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太白绝顶摘星煞?玄默师伯不要命了?那地方的星辰罡风能把元婴修士吹成骨头架子!”
清虚没理会旁边的惊呼,继续往下说。
“南华派出了定虚竹心,龙虎山出了冷玉灵髓,全真派出了百花云锦,阁皂山出了绛红玄砂……”
“天师把咱们道门十一家的看家老底子全砸碎了,合着您当年留给他的那根旧红绳,拿十根手指头,在纯阳真火里生生织了一宿。”
老道士说到这儿,眼圈有些发红,大拇指搭上了沉水香木匣的木扣。
“天师说了,道门三千年,没谁能把天上的星河戴在肩上。”
清虚拇指用力,按开木扣。
“这件东西,是天师亲手织的,三千年没人做出来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