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沉水香木匣的机括弹开。
清虚没有掀盖。
他双手托着木匣底部,往前平推半尺,递到沈念清身前。
老道士把腰弯下去,脑门上的黑灰扑簌簌往下掉。
“夫人,请亲自开匣。”
全场三千人,脖子全伸长了。
右侧第一排。
严伯钧把掉在脚背上的二胡踢到一边,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
谭墨顾不上擦脸上的灰,往前迈了半步,脚尖踩在汉白玉通道的边缘。
“老严,里头怎么没冒光?”
“前面那盏灯,还有那把伞,打开的时候动静可不小。”
严伯钧眯起眼,盯着那道裂开的匣缝。
“沉水香木能锁灵气,盖子没掀开,什么都漏不出来。”
正中紫金席位上。
沈行舟从椅子上站起来,凑到沈念清右侧,探着脑袋往下瞅。
“念清,快打开看看,妹夫熬了一宿弄出来的玩意儿,到底长啥样。”
陈小雨举着手机支架,把镜头直接怼到了木匣上方一尺处。
林可可和顾星落一左一右扒着她的肩膀,大气都不敢喘。
直播间里,六千两百万人盯着那个灰扑扑的木头盒子。
【快开快开!急死我了!】
【这盒子看着好普通啊,连个雕花都没有。】
【前面的懂什么,刚才老道长说了,这盒子是沉水香木的,光这木头就值一套房!】
【我赌一包辣条,里头肯定是绝世神兵!】
沈念清垂下眼帘。
她伸出双手,右手搭在匣盖前缘,往上抬起。
木匣敞开。
没有冲天而起的光柱。
也没有震耳欲聋的雷鸣。
一股子深山夏夜特有的凉气,顺着匣口散了出来。
离得最近的沈行舟打了个激灵,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往匣子里看去。
愣住了。
“就……一条布?”
沈行舟眨了眨眼,转头看向旁边的秦无衣。
“秦妹子,我没看错吧?里头装的是条围巾?”
木匣内衬铺着一层素白棉布。
棉布上,叠放着一条两指宽的织物。
底色是深邃的青黑。
表面没有任何刺绣纹路,只有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在青黑色的织物内部游走、明灭。
微风吹过匣口。
织物的边角轻轻晃动,带起一层淡淡的红蓝彩晕。
真就像是谁拿着剪刀,把盛夏半夜里的银河剪下了一截,叠好塞进了盒子里。
右侧最后一排。
童大海踮着脚尖看小冉的手机屏幕,嘴巴张了张。
“丝巾?”
“天师熬了一晚上,就给嫂子织了条丝巾?”
小冉把焦距拉到最大,屏幕里全是那些游走的银色光点。
“童老师,你看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它在动!”
“不是反光,它自己在里头游!”
大乔揉了揉眼睛,脸贴在手机背板上。
“好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布料,像是把星空装进去了。”
直播间的女网友在这一秒全疯了。
【啊啊啊啊!好美!】
【我收回刚才的话,什么绝世神兵,这比神兵好看一万倍!】
【那上头的银光是怎么做出来的?LED灯珠吗?】
【楼上的你家LED灯能这么细?那跟灰尘一样小,还在里头飘!】
【这颜色绝了,五彩斑斓的黑!还带着极光!】
【天师哥哥亲手织的星空披帛!哪个女人能顶得住这个啊!】
右侧的俗世名流们只觉得好看。
可左侧的道门方阵,在看清匣中物什的下一秒,直接炸了锅。
“哐当!”
第一排正中,龙虎山清微派掌教秦守一,把面前的青玉茶案直接掀翻了。
茶壶茶碗摔在暗金石板上,碎成八瓣。
老头子跨过地上的碎瓷片,往前冲了三步,被银甲护法弟子伸手拦住。
秦守一脖子上的青筋凸起老高,手指头指着木匣,手背直抖。
“冷玉灵髓!”
“那是我们天师府洗髓池底下的冷玉灵髓!”
他转过头,冲着身后的武当掌教宋清远扯嗓子大喊。
“宋老道!你闻见那股子寒气没?拳头大的一块千年灵髓,被人碾成粉,揉进那条布里头去了!”
宋清远早就站了起来,胡子被自己拽断了好几根。
“疯了……真疯了!”
“你看那织物的经线!青中透白,那是南华派后山那竿定虚悟道竹的竹心!”
“南华派那个老牛鼻子,把竹子当命根子护着,怎么舍得让人砍了抽丝?!”
话音未落。
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一个穿灰布道袍、背着竹篓的干瘦老道士跳到了桌子上。
正是南华派这一代的长老。
老道士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眼眶,两只手抓着自己的道冠。
“九节竹心!”
“掌门师兄把九节竹心给出去了?!”
“那是留着冲元婴境定心魔的至宝啊!拿去织布?!暴殄天物!这是暴殄天物啊!”
不光是他。
左侧上千名道士,一个个从蒲团上蹦了起来。
有的踩在椅子上,有的直接往过道中间挤,平时讲究清静无为的掌教真人们,这会儿脸红脖子粗,吵得跟菜市场一样。
“经线是定虚竹,那纬线呢?那是终南山全真一脉的百花云锦丝!”
“你看那红蓝交错的彩光,那是阁皂山丹井里的绛红玄砂,混着东海万年老蚌的海月光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阁皂山灵宝派的掌教双手抓着前面人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定虚竹属木,冷玉髓属水,绛红砂属火!这三样东西凑在一块,当场就得炸炉!”
“别说是织成布了,就是放在同一个屋子里,气机相冲都能把房子掀了!”
“到底是谁把它们揉到一块去的?!”
青城山的掌门站在凳子上,指着长绫表面那些游走的银色光点,声音都在劈叉。
“你们别光看线!你们看上头那些银星子!”
“那是活的星辰煞气!”
“太白绝顶的流星余晖!凡铁沾上一点都要化作铁水,怎么可能被云锦丝兜住还不烧穿?!”
“假的!我是不是中了天音阁的幻术了?!”
左侧方阵彻底乱了套。
上千号道士嗷嗷乱叫,有的捶胸顿足心疼材料,有的抓耳挠腮怀疑人生。
右侧的三百多名俗世泰斗,被左边这群疯癫的老道士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严伯钧往谭墨身边靠了靠,压低嗓门。
“老谭,这帮神仙怎么全疯了?”
谭墨咽了口唾沫,盯着左侧那个跳脚骂娘的南华派长老。
“听他们的意思……这围巾用的材料,好像比前面那尊大禹九鼎还吓人。”
高台下方。
天音阁主方长吟站在清虚身侧,低头看着木匣里那条青黑色的长绫。
这位活了一百多岁的半步元婴修士,眼角狠狠跳动了两下。
“以纯阳真火为炉,十指为梭,强行压服九天星煞入经纬……”
方长吟抬起头,看向满脸黑灰的清虚,声音发干。
“清虚师兄,这物件……莫非是古籍《太虚录》里记载的,三千年前第三代天师炼制的那条……”
“别瞎猜了。”
清虚把木匣往沈念清手里又递了半寸,翻了个白眼。
“就是‘织星绫’。”
“当年碎在天门外头那条,让我们家天师照着残谱,重新给织出来了。”
轰!
这三个字顺着八卦阵图传开。
刚才还在扯着嗓子喊“不可能”的秦守一、宋清远,还有桌子上蹦跶的南华派长老,像是被人一巴掌拍在了天灵盖上,全哑巴了。
左侧方阵,上千名道士僵在原地。
丹霞派的赤霞道姑张着嘴,手里的半颗瓜子掉进衣领里都没察觉。
“织星绫……三千年前那件能改天象的半仙器?”
李玄机一屁股跌坐回蒲团上,把桌上的空茶杯撞翻在地。
“十二道镇派天材,一位元婴大长老拼死摘星,天师耗损本命纯阳……”
老头子看着正中席位上那个穿月白风衣的年轻姑娘,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
“就为了给夫人……做件好看的衣裳配饰?”
全场三千人,鸦雀无声。
只有山风刮过九韶殿铜钟的呜咽声。
直播间里,六千五百万网友听完了前排道士们的科普,弹幕空白了足足三秒,随后彻底井喷。
【卧槽!我听懂了!简单来说,就是天师把十几个顶级门派的传家宝全砸了,搓成线,再让大长老去外太空抓了一把流星塞进去,最后通宵手织了一条围巾?!】
【这特么叫围巾?!这叫半仙器!能改天象的织星绫!】
【道门老祖宗:我留着冲元婴的宝贝呢?天师:给你嫂子染布用了。】
【前面七重聘礼是砸家底,这第八重是直接把整个修仙界的家底都给扬了啊!】
【三千年没人做出来的东西,为了嫂子一句话,天师硬生生给复刻出来了!这是什么绝世恋爱脑!】
【我哭死,他还把嫂子当年送他的旧红绳织进去了!】
正中席位前。
沈念清低头看着木匣。
在长绫最边缘的收口处,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丝线,混在青黑色的星芒里,打了一个平安结。
那是她三年前,在西南大山里亲手给他系上的红绳。
沈念清伸出右手,食指与拇指捏住那个暗红色的绳结,将织星绫从木匣里提了起来。
长绫离匣。
没有重量。
顺着她的动作,三丈长的青黑绫缎如同一道倾泻的银河,挂在她的臂弯间。
绫缎表面,那些细碎的银色光点像是活了过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在她的月白色风衣袖口处化作一朵朵晶莹的霜花,转瞬又消散无踪。
站在她身后的苏青鸾看着那个平安结,抿了抿嘴唇,把头偏了过去。
秦无衣盯着那条毫无杀气、却连她都不敢用刀去碰的长绫,抓着刀柄的五指松开又握紧。
清虚看着沈念清把长绫接过去,长长吐出一口带灰的浊气。
老道士把空木匣往腋下一夹,腾出右手,用脏兮兮的袖口在鼻子底下胡乱抹了一把鼻涕。
他往前凑了半步,咧着被烟熏黄的牙,压低了破锣嗓子。
“沈小姐,天师说了,请您……披上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