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把空木匣往腋下夹紧。
往后退开两步,踩到一块碎石子,脚底板滑了一下。
老道士没管,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沈念清的胳膊。
左侧第一排,阁皂山掌教把揪住旁人衣领的手松开。
他脖子梗着,喉结上下滚了两趟,吞下一口唾沫。
“别披!”
南华派那个踩在桌子上的干瘦长老伸长手臂,巴掌在半空乱挥。
“那上头全是太白绝顶的活星煞!”
“凡人肉身挨着半点,筋骨当场就得冻成冰渣子!”
秦守一跨前一步,脚尖踢翻了地上的碎瓷片。
“清虚师叔!沈小姐没修过道门真元,护不住心脉!”
清虚连头都没回,腾出右手往左边甩了两下。
“闭上你们的鸟嘴!”
“天师亲手织的东西,能伤着自家媳妇?”
老道士转回脸,冲着沈念清咧嘴。
“夫人,别听那帮老棒槌瞎叫唤。”
“您只管往肩上搭。”
正中席位上,沈行舟往前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想去拽沈念清的袖子。
“念清,要不先拿去给专家化验一下?这帮道长嚷嚷得我后脖颈子发凉。”
秦无衣右手按住沈行舟的肩膀,把他往椅子里按了回去。
“坐好。”
“那根红绳在里头,伤不了她。”
苏青鸾站在左侧,盯着长绫边缘那个暗红色的平安结。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捏紧了裙摆。
“姐姐,披吧。”
陈小雨举着手机支架,把镜头往后拉了半尺,框住沈念清的全身。
林可可抓着桌上的瓜子,忘了往嘴里塞,一颗瓜子仁掉进茶碗里。
直播间里,六千五百万人盯着屏幕。
【那帮老道士吓死我了,这围巾到底能不能戴啊?】
【废话,陈哥通宵织出来的,还能害嫂子不成?】
【快披上!我要看半仙器到底有什么特效!】
【前面的别刷礼物了,挡着我看嫂子了!】
沈念清低头,看着臂弯里那条青黑色的织物。
她双手握住长绫中段,往上一扬。
三丈长的绫缎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轻轻落向她的双肩。
青黑色的布料贴上月白色风衣的领口。
一寸。
两寸。
长绫顺着她的锁骨滑下,垂在身侧。
右侧最后一排,童大海扒着前面人的椅背,脖子伸得老长。
“没动静啊?”
“小冉,你镜头里头有光没?”
小冉盯着取景框,摇了摇头。
“没有,就跟普通丝巾一样。”
话音未落。
沈念清呼吸了一口山间的晨风。
温热的鼻息拂过领口处的平安结。
“嗡。”
没有声响。
是一圈肉眼可见的银白色气浪,从沈念清的双肩处散开。
贴着她的月白风衣表面,织星绫内部那些原本安静游走的银色光点,在同一秒内亮了起来。
十颗。
百颗。
千万颗。
刺目的银光直接穿透了青黑色的纬线,将整条长绫照得通体透亮。
沈行舟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靴子面上。
他抬起手,挡在眉毛前头。
“刺眼!这布里头装了灯泡?”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
那些亮起的银色光斑,脱离了绫缎的表面。
一颗米粒大小的银光从沈念清左肩飘起,悬在半空。
紧接着,成千上万颗光点从三丈长的绫缎里涌了出来。
它们没有消散。
光点在半空拉长、舒展,化作一条条缩小了无数倍的星云旋涡,绕着沈念清的腰身、肩膀、发梢,一圈一圈旋转起来。
离得最近的刘叔往后退了半步,皮鞋后跟磕在台阶上。
他张着嘴,看着一颗拖着蓝尾巴的光点从自己鼻尖前头划过去。
“大小姐……这星子是活的!”
右侧第一排。
严伯钧刚把二胡捡起来抱进怀里,琴弓又滑落在地。
老头子没去捡,双手撑着膝盖,眼珠子跟着那些打转的星光一块转。
“老谭……我这是老花眼犯了?”
“怎么看见沈家丫头身上绕着银河?”
谭墨从梁伯庸脚背上爬起来,半跪在地上,脖子仰得发酸。
“不是你眼花……”
他抬起右手,指着沈念清头顶上方三尺的地方。
“你看上头!”
绕着沈念清旋转的星辰虚影越转越快。
一缕红蓝交错的极光从长绫尾端甩出,顺着气流直冲高空。
此时是辰时三刻。
太阳已经升到了东侧松林的树梢上,金色的晨光铺满了整座白玉广场。
可就在那缕极光冲上百丈高空的刹那。
“哗——”
一声裂帛般的轻响从天顶传来。
九韶殿上方,那片万里无云、蓝得发亮的晴朗天空,从正中央裂开了一道口子。
阳光消失了。
没有乌云遮挡,也没有起雾。
就是单纯的黑了下来。
深邃、幽暗、纯净到极致的夜幕,以沈念清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飞速铺开。
一息之间,方圆百里的白昼被生生抹去。
群山、云海、悬空岛,全落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
右侧席位上,三百多名俗世宾客乱成一团。
“天怎么黑了?!”
“日食?今天没听说有日食啊!”
宋子航一把抱住旁边宋长林的胳膊,声音发颤。
“二叔!太阳呢?太阳怎么没了?!”
宋长林没理他。
中年男人仰着脖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手里的茶杯倾斜,茶水全倒在了自己的裤裆上。
“别喊……抬头看天!”
广场上空,漆黑的天幕深处,亮起了第一颗星。
很大,很亮,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是就挂在九韶殿的飞檐尖上。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
眨眼工夫,密密麻麻的星辰挤满了整片夜空。
大的如斗,小的如碎钻。
一条宽达千丈、流转着五彩光华的璀璨银河,从北方的云海尽头横跨过来,压在九韶殿的黑曜石屋顶上方。
星河太低了。
低得像是只要站在九层高台上伸出手,就能从里头捞出一把碎星子。
红的、紫的、幽蓝的极光如同一匹匹万丈长的彩绸,在星河边缘来回摆动,把台下三千张仰着的脸映得五颜六色。
全场三千人,所有的惊呼声在同一秒卡在了喉咙里。
左侧道门方阵。
站在桌子上的南华派长老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玉案上,把桌上的果盘全压扁了。
老道士仰着脸,两行眼泪顺着眼角的褶子往下淌。
“改天象……”
“白日见星辰,百里化永夜……”
“这真是三千年前的织星绫!祖师爷留下的古籍没骗人!”
龙虎山掌教秦守一仰着头,头顶的紫金冠滑落下来,掉在蒲团上。
他披散着一头花白头发,双手在半空胡乱抓了两把。
“这不是幻境!”
“你们感受那股子星辰元气!这是真正的九天星河被拽下来了!”
武当宋清远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一绫既出,日月避退。”
“咱们道门……真有这种把天道法则拿来当衣裳穿的法器?”
丹霞派赤霞道姑手里的瓜子袋掉在地上,瓜子撒了一地。
她摸了摸自己发凉的脸颊,扭头看向旁边的李玄机。
“李老头,我活了八十岁,头一回在早上八点钟看见银河。”
李玄机没搭腔,老头子正撅着屁股,把脑袋往高台方向凑,眼珠子一眨不眨。
右侧席位上。
周秀清老太太丢了龙头杖,双手合在胸前,冲着漫天星斗直作揖。
严伯钧、梁伯庸、林婉华,一群活了大半辈子的老艺术家,全站在原地,脖子仰成了九十度。
谭墨半跪在地上,左手抓着严伯钧的裤腿,右手捂着自己的胸口。
“老严……我写不出来……”
“这种场面,莫扎特来了也写不出一个音符!”
最后一排。
童大海举着手机,整个人站在了凳子上。
他张着嘴,平时能连说三个小时不带喘气的嘴皮子,这会儿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小冉和大乔靠在一起,两个小姑娘仰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太美了……大乔,我死了是不是就能住在这儿?”
“别瞎说,快看沈大小姐!”
陈小雨的直播间里。
人数直接飙到了七千万。
可在漫天星河亮起的那一刻,屏幕上干干净净,连一条弹幕都没有。
七千万人隔着屏幕,看着那片倒悬在九韶殿上空的浩瀚星海。
过了足足十秒。
弹幕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把整个画面淹没。
【我跪在公司的工位上了,老板在我旁边一起跪着。】
【这不是特效,我就在云城山脚下!天音阁山顶那块天空真黑了!大白天的全是星星!】
【把整片星空拽下来披在身上,这是人类能想出来的浪漫吗?!】
【什么鸽子蛋钻戒,什么亿万豪宅,在这条披帛面前全是垃圾!】
【人在哪,星河就在哪。陈时渡,你把全天下男人的路都走绝了!】
【快看嫂子!嫂子在发光!】
九韶殿前,万丈星河的正下方。
全场三千宾客皆隐没在幽暗的夜色里。
唯独正中央的紫金席位前,亮如白昼。
漫天星斗投射下来的银辉,像是一道道看不见的丝线,全部汇聚在沈念清一个人身上。
她穿着那件简单的月白色风衣,肩上搭着三丈长的织星绫。
夜风吹过广场。
青黑色的绫缎无风自动,飘起在半空,尾端拖曳出数丈长的红蓝极光。
无数细小的星辰虚影围着她的裙摆旋转,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灭。
她站在那里,不用说话,也不用动。
整片天地的星光都在给她当陪衬。
陈小雨握着手机支架的手在抖,吸了吸鼻子。
“可可,我觉得我哥不是修仙的。”
“他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专门来娶我嫂子的。”
林可可没说话,拼命点头,拿袖子擦了下眼角。
高台下方,天音阁主方长吟看着被星辉笼罩的沈念清,长长吐出一口气,对着清虚拱了拱手。
“清虚师兄,天师这手笔,方某佩服。”
“今日这九韶殿开坛,倒是借了尊夫人的光,见识了三千年前的仙家气象。”
清虚把脚底下的新布鞋往石板上蹭了蹭,背起双手,下巴抬得老高。
“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媳妇。”
正中席位前。
沈念清仰起头。
她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极光,望着头顶那条横跨天际的银河。
三年前,在西南大山那个破旧的泥瓦屋顶上。
她随口说了一句,想把山里的星星带回江城。
那个人当时坐在她身边,一句话都没接。
三年后,他在三千名流、天下道门面前,把真正的九天星河裁了下来,披在了她的肩上。
就在这时。
头顶那条璀璨的银河深处,一颗银白色的流星脱离了轨迹。
它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千丈高空直坠而下。
没有砸向地面。
流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穿过缭绕的极光,越变越小,速度也越来越慢。
最后化作一点核桃大小的银色流光,悬停在沈念清面前三尺处。
沈念清看着那团轻轻跳动的流光。
她抬起右手,手心向上,往前递出半尺。
那颗流星的虚影在半空转了个圈,顺着她的动作,轻轻落在了她的掌心正中央。
触手微凉。
流光接触到她皮肤的刹那,向内一敛。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朵六角形的晶莹霜花,在她白皙的掌心里,一片瓣、一片瓣地绽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