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古籍中这句缥缈出尘的诗句,在此之前,对于江阳而言不过是虚无的文字组合,而此刻,当太上老君掌心那一缕化作漫天金光的本源法力没入身躯时,他终于窥见了这十个字背后,那难以言喻的宏大真意。
那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交融。
江阳闭着双眼,盘膝坐于纯白的祥云之上,他的意识在这股金色星光的包裹下,仿佛脱离了肉体凡胎的桎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无限延伸。
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地壳,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岩石与土壤。
他感知到了这个世界的脉络。
山川的走向,江河的流淌,甚至深埋于地下千万年的地脉走势,在此刻的江阳眼中,变成了一张清晰可见、错综复杂的经络图,他听到了地心深处岩浆翻滚的沉闷声响,宛如这颗星球正在跳动的心脏。
但伴随着感知而来的,并非是掌控天地的喜悦,而是一股深沉到令人窒息的悲凉。
这脉络,太虚弱了。
在江阳的感知中,那些本该充盈着生机与活力的地脉,此刻就像是患了重症的垂死老者干瘪的血管,地底深处那本该强劲有力的星球心跳,此刻显得断断续续,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停滞。
一层淡淡的灰黑色斑块,犹如附骨之疽,扒在世界脉络的每一个节点上,不断吸吮着这方天地的本源生机。
这就是被污染后的世界。
即便地表的生灵已被转移,即便老君出手涤荡了漫天瘴气,但这颗星球的根基,早已在那场悄无声息的污染侵蚀中千疮百孔,走向了不可逆转的衰亡。
江阳的心神微微收敛,将向外延伸的感知重新拉回体内。
当他的意识沉入丹田时,眼底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震惊。
那些没入体内的点点金光,尽数涌入了丹田中央那颗刚刚凝聚成型的晶体之中。
那颗原本棱角分明的凝华晶体,在吸收了老君赐予的金色灵光后,正在发生着一种剧变。
晶体表面的棱角开始融化,锐利的切面变得圆润。
原本纯粹无瑕的透明晶体内部,金色的光芒交织流转,竟然隐隐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婴儿般的人形轮廓。
它静静地蜷缩在圆润的晶体中央,双目紧闭,虽然只是一个虚影,却散发着一种生生不息的先天道韵。
江阳凝视着这个虚影,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
结胎。
这正是突破凝华境之后,迈向下一个大境界的标志性征兆!
从灵力液化成晶,是为凝华;而在晶体中孕育出与自身本源相合的道胎虚影,便是半步结胎。
江阳没想到,自己刚刚在生死的边缘强行压缩灵力踏入凝华境,根基尚未彻底稳固。
老君这一缕看似轻描淡写的本源法力,竟然硬生生省去了他数年乃至数十年的苦修打磨,让他在瞬息之间,直接跨越了凝华初、中、后期的漫长积累,稳稳地停在了凝华境的最巅峰。
距离那传说中的结胎大境,仅仅只剩下一层一触即破的窗户纸。
江阳缓缓睁开双眼,眼眸中流转的透明火焰已然收敛于无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他看向前方立于云端的老君。
老君那双看透沧海桑田的眼眸,正温和地注视着他,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疑惑,那张清冷的面容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等修为的拔擢,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余韵罢了。”
老君未曾开口,那宏大而平和的声音已在江阳识海中悠悠响起。
“吾赐汝此缕太清清气,其真意不在于助长修为。”
老君手中的太极拂尘微微一拂,周遭的云海随之轻轻荡漾:“此法力之妙用,在于遮掩。”
“遮掩汝之天机,混淆汝之因果。”
老君的声音透着一种洞察万物的通透:“汝以凡躯,逆游时光,穿梭于无数支流之中,每一次试错,每一次对既定命数的篡改,皆如巨石投湖,必生波澜。”
“尔改变的历史进程愈多,所掀起的因果波澜便愈大,那隐于混沌之后的存在,对这方天地的凝视便会愈发冰冷。”
“吾以这缕清气,覆于汝神魂之上。往后,汝游走于其余时间支流,天机不显,因果不沾,那大道法则对汝的排斥,亦会削弱大半。”
听到这里,江阳的心头一震。
难怪他在突破凝华境后,立刻遭到了世界法则那般排斥,灾难接踵而至,原来,那是世界在自我保护机制下,对引发因果波澜的异数进行的本能排斥。
有了老君这道天机遮掩,他在未来的分支中,就能拥有更多的试错空间,能更加从容地布置那些足以颠覆战局的棋子,而不必时刻担心被世界意志排斥出去。
然而,老君的话锋却在此刻微微一转,语气中多了一分少有的郑重。
“然,天道有常,万物皆有其极。”
老君看着江阳,眼神深邃:“此等遮掩,并非无懈可击。”
“汝需铭记,无论汝在其余支流中如何筹谋,当那方天地的大道法则,再次突破了吾之清气的遮掩,对汝降下无可抗拒的排斥与灾厄时……”
老君的声音在江阳脑海中化作了振聋发聩的钟鸣:
“即刻抽身,断不可有半分迟疑贪恋!”
“天地排斥,便是界限之警,若迟滞半分,待那混沌深处的目光锁定于汝,汝之诸般筹谋、汝之本来面目,皆会尽落祂眼中。”
“届时,万劫不复,不仅这一方世界,会因你而提前招致终焉。”
“汝之真界,亦会受到影响!”
江阳静静地坐在蒲团上,脊背微微挺直。
他感受到了老君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告诫,也感受到了那连三清道祖都为之忌惮的恐怖存在,究竟有着何等令人绝望的位格。
一旦暴露,就是死局。
“晚辈谨记。”
江阳没有多问那个“祂”究竟是谁。
他很清楚,这种跨越了维度的博弈,远不是现在的他有资格去探究的,知之愈深,死得越快,在没有踏入老君所说的“化境之上”前,保持敬畏与无知,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见江阳心性沉稳,未曾被暴涨的修为冲昏头脑,老君微微颔首。
“且随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