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袍袖轻挥，江阳身下的祥云蒲团随之缓缓升起。
一人一神，乘着祥云，穿透了平流层稀薄的空气，迎着那冷寂的宇宙罡风，向着九天之上的天墟缓缓飘去。
随着高度的不断攀升，下方的地球在江阳的视野中逐渐缩小，变成了一颗表面布满灰黑色斑块的黯淡水球。
而头顶的景象，则变得越来越压抑。
那道被老君用拂尘白丝强行缝合的猩红裂缝，横亘在黑暗的宇宙真空中。裂缝边缘虽然被白丝交织的道纹死死锁住，不再向外溢出紫黑色的瘴气，但那道伤疤本身，就透着一种撕裂物理维度的怪诞感。
当祥云停驻在距离裂缝不足千里的虚空中时。
江阳终于得以如此近距离、且不受任何精神压迫地，观察那传说中的天墟。
隔着那层由白丝与道纹构筑的半透明封印，天堑背后的全貌，依然笼罩在一层无法穿透的混沌浓雾之中。
江阳穷尽目力，也无法看清那无垠虚空的边界。
他所能看到的，只有“拥挤”。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足以引发密集恐惧症的绝对拥挤。
无穷无尽，宛若恒河沙数般的畸变仙神，被老君的铁索强行拖拽回去后，此刻正密密麻麻地堆叠在天堑裂缝的后方。
没有上下左右的方向概念，也没有引力法则的约束。
庞大如山脉的腐尸巨蛇、长满千百条手臂的脂肪肉山、浑身流淌着毒液的无头天将……祂们的残肢互相缠绕，脓包互相挤压。
为了在这片逼仄的空间里争夺靠近裂缝的位置，祂们在无声地撕咬、吞噬着身边的同类。
暗红色的污血与惨绿色的尸水在虚空中汇聚成一条条悬浮的河流。
这根本不是神圣的天庭，而是一个被无限压缩的屠宰场和化粪池。
每一张在神躯上扭曲生灭的人脸，每一根在黑暗中挥舞的肉质触须，都透着一种纯粹到极点的绝望与疯狂。
而在这片拥挤到令人窒息的肉海更深处。
在距离天堑不知多少万里的无尽幽暗中。
江阳看到，偶尔会有几道璀璨至极的金色神光，或者是幽暗深邃的紫黑色雷霆，在浓雾深处一闪而逝。
伴随着这些光芒的闪烁，即便隔着封印，江阳也能隐隐听到一种恐怖哀嚎。
江阳注视着深渊，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在上一条分支时间线中，那个被七宗门首领杨宏以献祭生命为代价，强行召唤而来的恐怖存在。
“老君。”
江阳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过头，看向身旁静立在云端的老君。
他斟酌着言辞，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晚辈曾在另一方时间线中，见过一尊被唤作心宿明堂星君的仙神虚影。”
“那尊星君降临时，周遭空间尽数腐蚀坍塌，其真身更是盘踞在一片独立的虚妄空间之内。”
江阳指了指前方那拥挤不堪、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的裂缝后方：
“为何那尊星君能独居一方空间，而眼前这些漫天仙神，却如蝼蚁般挤压在此处？”
老君顺着江阳的手指看去。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些在封印后疯狂蠕动的畸变肉块。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昔日天庭鼎盛，诸神各司其职，亦有尊卑之分、果位之别。”
老君的声音在虚空中平缓地荡开，没有带着对这些堕落者的厌恶，只是一种陈述客观事实的淡漠。
“尔眼前所见，拥塞于天堑裂隙、争先恐后欲入凡尘者。”
“不过是昔日天庭中未曾凝聚自身大道本源的散仙、初登仙箓的末流，或是拱卫天河、把守各方天门的寻常天兵天将罢了。”
老君的目光扫过那些庞大却丑陋的身躯：
“污染降临，天庭崩塌，这些果位低微者，神魂最弱，亦是最先被浊气侵蚀、彻底沦丧理智的一批。”
“祂们早已失去了维系自身福地的能力，只剩下了被无尽饥饿与贪婪驱使的本能，故而在这天墟之中，如同趋光的飞虫，循着凡间那一丝生机与血肉的气息，被推挤至此，作为试探天堑封印的先锋。”
当这两个字从老君口中吐出时。
江阳坐在祥云之上，只觉得脊背窜起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些随便拎出一个，他都打不过的庞然大物。
在这浩瀚的污染天墟中，竟然只配当探路的炮灰？！
江阳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前方那亿万计的炮灰，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干涩。
“那……真正的正神呢？”
老君微微偏过头，目光深邃。
“真正的正神、星君，乃是执掌周天星斗、维系天地法则之枢纽，祂们果位稳固，底蕴深不可测。”
“即便被浊气彻底侵蚀，堕入深渊，祂们亦能凭借残存的大道本源，在混沌的天墟深处，维持着属于自己的福地与府邸。”
老君的声音变得悠远：
“尔所见之心宿明堂星君，便是昔日东方青龙七宿之一，虽已堕落畸变，但其本源空间未灭，自成一方诡蜮，非凡间大规模献祭引渡，其真身绝不会轻易离开那方府邸，降临这灵气贫瘠的下界。”
“祂们居于天墟极深处，冷眼旁观这些散仙在此消耗天堑的法则之力，唯有封印彻底崩塌，凡间化作真正的血肉养殖场时，才是祂们跨界掠食之日。”
江阳坐在蒲团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已经算得上是顶尖的强者。
但现在，当老君将这残酷的宇宙真相、将这令人绝望的战力阶梯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时。
他才发现，自己贫瘠的想象力，根本无法描绘出那些真正的污染正神，究竟恐怖到了何种维度。
一个只是投下虚影的心宿明堂星君，仅仅看了他一眼，他便直接下线。
那如果是二十八星宿齐降呢？
如果是传说中镇压凌霄宝殿的那几位四御大帝呢？
江阳根本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被浓雾遮蔽的天墟深处，看着那些时不时闪烁的金光与紫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方天地注定会走向覆灭。
因为敌人的体量，早已经超越了地球这颗微小行星所能承载的极限。
死寂的宇宙真空中，只有祥云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江阳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将这种足以击溃任何人道心的绝望感强行压制下去。
有暗金皇冠镇压心神，他很快从那种自我渺小的错觉中挣脱了出来。
不管敌人有多强，不管差距有多大。既然他拥有了重置时间线的能力，拥有了无上限加点的面板，那他就是这个死局中唯一的变数。
炮灰也好，正神也罢。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只要他杀的畸变体足够多，总有一天，他能把面板上的数值，堆到一个连这些正神都得仰望的地步。
收敛了心神，江阳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密密麻麻卡在天堑裂缝后的神明大军。
在这几分钟的观察中。
在这浩如烟海的堕落仙神中。
有身披残破道袍、长着触手的道门散仙；有穿着锈迹斑斑盔甲、提着骨质兵刃的天兵天将；有踩着风火轮、却长着几十个婴儿脑袋的畸变童子。
各种道家体系、天庭体系的神职人员应有尽有。
但是。
唯独少了一种。
一种在华国神话体系中，占据了半壁江山、与道家分庭抗礼的庞大势力。
江阳转过头，看着身旁那神色悲悯的太清道德天尊。
带着一丝探究与不解，江阳缓缓开口，抛出了他心中的第二个疑问：
“老君。”
“既然天庭已崩，仙神尽没。”
江阳的声音在虚空中清晰地响起。
“那……”
“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