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的一番话,让蒙继祖沉默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扣押朝廷钦差是什么罪名。
可如今寨门已经关闭,族中的几位头人又都站了出来,若是就这么把人放了,往后朝廷再派人追责,黑水司又该如何自处?
蒙世荣见三叔迟迟不说话,终于忍不住上前道:“三叔,顾大人已经当众暂缓了贺副使的传唤,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非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蒙继祖却摇头道:“世荣,今日顾大人在这里,自然能够替咱们作主,可等他离开川南,换了其他官员,谁还会管黑水司的死活?”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顾长安,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
“顾大人,老夫绝无伤害您的意思,只求您替黑水司讨得一道旨意,保全寨地与世职。到时候,老夫亲自向您赔罪!”
顾长安听完,终于明白了过来。
蒙继祖想要的,已经不只是眼前的平安,而是一个永远不会被朝廷追究的保证。
可这样的保证,别说顾长安只是钦差,便是皇帝亲自下旨,也不可能让黑水司从此不受朝廷约束。
想到这里,他摇头道:“蒙长老,你要本官保证黑水司永远不改土归流,恕本官做不到。”
蒙继祖闻言,脸色微变。
顾长安继续道:“本官可以向你保证,平叛期间,只要黑水司不再作乱,官军便不会无故侵犯寨地,至于往后如何治理川南,自有朝廷决断。”
“你若因为本官不肯答应,便将本官扣在这里,那即便再留十日、百日,本官也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蒙继祖握紧手中的木杖,沉默不语。
一旁的蒙岱终于忍不住道:“三叔,顾大人说得有理,咱们黑水司刚从鹰嘴岭退下来,若再因为这件事得罪朝廷,岂不是白白折腾了一场?”
蒙继祖猛地瞪了他一眼。
“你年纪轻轻,知道什么?当初官府增设税卡的时候,也说是为了川南长治久安,结果呢?”
“如今让咱们交出寨兵名册,往后若要收走寨兵、革去世职,咱们拿什么跟朝廷讲道理?”
顾长安听到这里,忽然问道:“蒙长老,你觉得贺副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派人来查问黑水司?”
蒙继祖一怔,随即道:“自然是想借机整顿咱们这些土司!”
顾长安点头道:“不错,贺秉章此前便主张趁着这场叛乱,彻底推行改土归流,在他看来,川南土司拥兵自重,朝廷若一味施恩,只会让你们得寸进尺。”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门外那些手持刀矛的寨兵。
“本官原本并不完全赞同他的看法,可如今你们刚刚得到朝廷宽宥,便敢扣押钦差。”
“蒙长老,你今日这么做,岂不是正好证明了贺秉章说得对?”
蒙继祖脸色顿时一变。
顾长安继续道:“本官在鹰嘴岭阵前劝降,答应给愿意退兵的土司一条活路,蒙世荣相信了本官,带着五百多名寨兵退出战场,官军也遵守约定,放他们平安回寨。”
“如今本官亲自过来,准备将这份功劳奏报朝廷,你却要将本官扣下。”
“这件事一旦传到其他山寨,那些尚未归顺的土司会怎么想?朝廷又该如何看待黑水司?”
蒙继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顾长安看着他,语气渐渐严肃起来。
“本官可以理解你们担心朝廷出尔反尔,可你们同样得让朝廷相信,黑水司愿意遵守约定。”
“信任这种东西,总不能只让一方拿出诚意。”
蒙继祖沉默不语,反倒是站在他身旁的几名头人,神情渐渐有些不安。
其中一人迟疑道:“三叔,顾大人说得也有道理,咱们好不容易才从鹰嘴岭撤回来,若再被朝廷当成叛军,那之前的苦岂不是白受了?”
另一名头人也跟着道:“况且顾大人今日亲自来寨中表彰咱们,贺副使的公文也已经被他暂缓了,咱们总不能真的把钦差扣在这里。”
蒙继祖听着众人的话,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他原本以为族中几位头人都会支持自己,可如今看来,他们同样不愿再与朝廷开战。
……
议事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韩骁站在顾长安身旁,始终没有放松戒备。
他已经看过了堂内外的情形,蒙继祖虽然只带了几十名寨兵,可如今寨门已经关闭,外面又有数百名刚刚从鹰嘴岭撤回来的土兵。
一旦双方发生冲突,情况便会十分危险。
韩骁凑近顾长安,压低声音道:“大人,末将方才已经留意过了,后院有条小路能够通往山坡。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末将可以带着弟兄们护您冲出去。”
顾长安摇头道:“韩骁,不许擅自动刀,如今他们只是扣留本官,尚未伤人,你若带着弟兄们杀出去,事情的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一旦双方见了血,黑水司恐怕又要被逼回叛军那边。”
韩骁皱眉道:“大人,若他们当真动手呢?”
顾长安正色道:“那便不必留情,本官让你们不许先动刀,可没让你们任人宰割。”
韩骁郑重拱手:“末将明白了!”
两人说话间,蒙世荣已经走到了蒙继祖面前。
“三叔,顾大人今日是我亲自迎进寨中的,若让他就这么被扣在黑水司,往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朝廷?”
蒙继祖皱眉道:“世荣,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寨里!”
蒙世荣提高了声音,继续道:“我知道!可你想过没有?当初咱们为什么要跟着石万雄起兵?还不是因为山口税卡越来越重,寨民日子过不下去了!”
“如今顾大人愿意重新整顿商路,又给了咱们退出叛乱的机会,难道还不够?”
蒙继祖沉声道:“可贺秉章那边……”
蒙世荣忽然打断道:“三叔,贺秉章要查问黑水司,顾大人已经当众暂缓了他的公文,往后再有什么事情,咱们自然可以向钦差行辕申诉!”
“若连顾大人都敢扣,朝廷往后还有谁愿意替咱们说话?”
这句话终于让蒙继祖的神情有些松动。
可他望向堂外那些寨兵,仍然有些犹豫。
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若就这么收场,自己又该如何向族人交代?
顾长安看出了他的心思,忽然开口道:“蒙长老,本官知道你担心什么。”
蒙继祖抬起头。
顾长安继续道:“你今日扣留本官,确实犯了朝廷法度。本官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过黑水司其他寨民是否参与此事,也该分清楚,只要你们现在打开寨门,放本官离开,本官可以将此事按实际情形处置,不会借机将整个黑水司重新定为叛寨。”
蒙继祖闻言,神情明显一动:“顾大人,此话当真?”
顾长安点头道:“自然当真。不过本官也有一个条件。”
“大人请讲。”
顾长安正色道:“从今日起,蒙继祖不得再擅自调动寨兵,先前参与封锁寨门的人,也必须立即解除戒备,交由蒙世荣处置。”
“至于今日扣押本官一事,本官会如实奏报朝廷,依照各人实际所为分别论处,绝不会借机牵连整个黑水司。”
蒙继祖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顾长安已经给了自己一个能够收场的机会。
若再继续强硬下去,恐怕真要将整个黑水司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想到这里,他终于长叹一声:“顾大人,老夫今日确实糊涂了。”
说罢,他将手中的木杖交给身旁的一名晚辈,缓缓俯身行礼。
“今日之罪,老夫愿意承担,还请大人不要迁怒寨中那些无辜的百姓。”
顾长安点头道:“本官既然答应了,自然不会食言。”
蒙世荣见状,终于松了口气,连忙朝堂外喝道:“打开寨门!所有寨兵退回原处,不得阻拦钦差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