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几巡,议事堂中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几名寨中头人原本还有些拘谨,可见顾长安说话随和,也愿意听他们讲些山里的趣事,便渐渐放开了。
席间不知谁提起,眼前这位年轻钦差,竟是大周立国二百多年来唯一一位连中六元的读书人,众人更是惊讶不已。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连皇帝都格外器重的人物,如今竟肯与他们这些山寨头人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蒙世荣见顾长安兴致不错,便主动说起了黑水司往后的打算。
“顾大人,等这场叛乱平息,在下便准备重新整顿寨中的商路,让那些年轻人多做些买卖,少想着舞刀弄枪。”
顾长安闻言,点头道:“这是好事,青竹司此前已经重新开市,覃守仁如今也尝到了甜头。往后黑水司若愿意与山下商人往来,本官自然也会尽力提供方便。”
蒙世荣听得连连点头:“有大人这句话,在下便放心了!”
顾长安又道:“不过蒙土司,本官还是那句话。朝廷愿意给你们一条活路,你们也得守朝廷的规矩。”
“寨兵该约束的约束,山口该守的守,别再让石万雄那样的人把你们拖进叛乱里。”
蒙世荣郑重道:“大人放心,黑水司已经吃过一次亏,往后绝不会再犯!”
顾长安笑着点了点头。
蒙世荣又道:“顾大人,如今石万雄虽然败退,却还占着北面的几处山寨,往后霍总兵若要继续进兵,黑水司倒是可以帮上一点忙。”
顾长安笑道:“哦?蒙土司准备如何帮忙?”
“我们寨中有不少人常年进山采药,对附近几处山道都很熟悉,若官军需要向导,在下愿意派人相助。”
顾长安听完,笑道:“那便多谢蒙土司了!霍总兵接下来还要继续进兵,正需要熟悉山路的人帮忙。”
“这样吧,等本官回去以后,便让霍总兵派人与你联系,至于需要多少向导,由你们商量着安排。”
蒙世荣闻言,顿时精神一振:“顾大人放心!我黑水司的寨兵,打仗未必比得过朝廷官军,可若论走山路、辨方向,倒真不怕跟谁比!”
顾长安笑道:“好!那本官便敬蒙土司一杯!”
蒙世荣连忙举杯相敬,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酒席一直持续到午后。
临行之前,蒙世荣又带着蒙岱、蒙继祖及几位头人,将顾长安送到了寨门外。
此时韩骁已经带着十名辽东亲卫整理好马匹,准备出发。
蒙世荣上前行礼道:“顾大人,今日承蒙大人不计前嫌,在下实在感激。往后若有什么用得着黑水司的地方,大人只管吩咐!”
蒙继祖也郑重拱手道:“顾大人,今日这份情,老夫记下了,往后黑水司的寨兵,老夫绝不会再擅自调动!”
顾长安笑道:“蒙长老,那本官可就放心了,下回来黑水司,你可得再请本官喝两杯!”
蒙继祖连忙道:“一定一定!”
顾长安也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向众人拱了拱手:“蒙土司,诸位,告辞!”
蒙世荣带着众人齐齐行礼。
“恭送顾大人!”
直到顾长安一行人走出很远,蒙世荣与蒙继祖等人仍然站在寨门外,目送着那十余骑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
离开黑水司以后,韩骁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众人走出数里,他才终于忍不住道:“大人,您今日可真是吓了末将一跳。”
顾长安笑道:“怎么,怕本官把命丢在黑水司?”
韩骁苦笑道:“大人,您可不知道,方才那些寨兵围上来的时候,末将手心里全是汗,您要是真出了什么差错,末将便是有十颗脑袋,也没法向王爷和郡主交代!”
顾长安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韩骁,本官也怕死,只是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说着,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黑水司的方向。
“好在蒙世荣还算明白事理,蒙继祖虽然鲁莽,却也不是真想与朝廷为敌,若是他们当真铁了心要造反,今日这顿酒,咱们怕是喝不上了。”
韩骁点了点头,又道:“不过大人,黑水司今日险些扣留钦差,这件事难道就这么算了?”
顾长安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自然不能。”
韩骁微微一怔。
顾长安继续道:“蒙继祖今日犯下的过错,该承担的责任自然要承担,只是这些事情,得与整个黑水司区别开来。”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语气也渐渐冷了下来:“至于贺秉章……”
韩骁连忙问道:“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顾长安看向远处的群山,沉默不语。
贺秉章传唤蒙世荣,查问黑水司参与叛乱的罪责,原本便在他的职权之内。
可问题是,鹰嘴岭才刚刚大捷,黑水司又是第一个主动退出叛军的土司,这个时候急着追究旧账,究竟会造成什么后果,贺秉章难道当真不清楚?
从山口税卡到徐景行,再到如今的黑水司,这位贺副使已经不止一次因为自己的主张,险些坏了川南的大局。
想到这里,顾长安这才开口道:“回叙州!”
韩骁连忙拱手:“末将领命!”
顾长安又吩咐道:“等到了前军驻地,便派人传话给程守谦,让贺秉章到行辕见本官。”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本官倒要问问这位贺副使,他究竟是想平定川南,还是想让这场叛乱永远都平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