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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坠崖

    脚底一沾地,他心里咯噔一下。

    石头是温的。

    像烧了半夜的炕。

    他贴着洞壁,一步一步往温泉边挪。

    越靠近,那股味道越浓,刺鼻的、呛人的、带着一股腐烂鸡蛋般的恶臭。

    硫磺。

    周莽蹲下身,借着暗红的光看向四周岩壁。

    岩壁上糊着一层黄绿色的结晶,一片连一片,湿漉漉的,泛着油腻的光,像有什么东西长了满墙的疮。

    他伸手刮了一点,捻在指尖。

    指尖发烫。

    “整面墙都是……“

    他缓缓抬头,望向洞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座山,是座火山。

    地底下的火气顺着岩缝往上冒,烧了不知几百年,烧热了水,烧热了石头,烧得这面悬崖百里之内寸雪不落。

    羊皮图上那个点,不是方位。

    是这口热气。

    ……

    温泉四周的岩壁上,凿着一个个小石洞。

    方方正正,排列整齐,洞口一人来高,黑洞洞的,像一排没有眼睛的眼眶,齐刷刷地对着洞厅中央的水潭。

    周莽握紧短刀,走向最近的一个。

    进洞之前,他先把火折子探进去,晃了一圈。

    火光舔过的地方,照出成捆的长矛。

    矛杆新木,矛尖包着油纸,码得整整齐齐。

    靠墙立着十几副皮甲,肩膀的轮廓在火光里一动一动。

    是火光在晃,可那副样子,像十几个人贴着墙,一声不吭地站着。

    周莽盯着那排皮甲看了三息,才走进去。

    他抽出一张弓,上手一掂。

    柘木的臂,牛筋的弦,八十斤往上的拉力。

    军弓。

    再看皮甲,不是北疆镇朔军的编甲样式,却比军中制式更厚,内衬硝好的鹿皮。

    私甲。

    大衍律,私藏甲胄十具以上,斩。

    这一个洞里,就不止十具。

    他退出来,看第二个洞。

    火油,几十坛,蜡封的口,码到洞顶。

    旁边是成捆的箭矢,三棱破甲镞,一捆五十支,至少四十捆。

    第三个洞,粮。

    第四个,盐。

    第五个,成箱的弩机。

    周莽站在第五个洞口,火折子快烧到了手指,他才惊觉,甩掉,又折了一支新的。

    火光重新亮起来的那一瞬,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洞厅空荡荡的。温泉咕嘟咕嘟地响。

    可他后颈的汗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立起来了。

    “这不是本朝的。“

    他的声音在红雾里散开,低哑。

    置办得起这些的,得有钱,有人,有路子,还得有把几百人军械神不知鬼不觉运进深山的势力。

    洞厅深处,还有一条通道。

    周莽举着火折子往里走。走出十几步,他察觉出不对,脚下的坡,在升。

    通道一直往上。

    不陡,但一直在升。

    走出一两百步回头看,温泉那点红光,已经落到了脚底下,小小的一团,像大地睁开的一只血红的眼睛。

    两边岩壁上的硫磺结晶越来越厚,黄绿相间,湿漉漉地往下渗着水。

    水珠顺着岩壁往下爬,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像满墙淌着汗。

    “这个坡,这个走向……“

    他扶着岩壁喘息,抬头看通道尽头。

    “是奔着崖顶去的。“

    百丈悬崖,猿猴难攀。

    可这条道要是真通崖顶,外面那个洞口,就不是门。

    是后门。

    周莽停下脚步。

    几百人军械,一条通天暗道,一张人人争抢的图。

    他本是来寻一处不落雪的活路,结果一脚踩进了别人的局。

    “这地方,认不得。“

    他当机立断。

    “先封洞,再图谋。“

    他转身——

    火折子的火苗,晃了一下。

    周莽整个人钉在原地。

    没有风。

    这条通道深入山腹,他进来这么久,火苗一直烧得笔直。

    火苗晃,是有东西,刚刚从他身边掠过去了。

    极轻,极快,贴着地面。

    他缓缓举高火折子,照向四周。

    火光照出去三四步,再远,就是黑。浓得化不开的黑。

    那黑不像是没有光,倒像光被什么东西吞了。

    墙是黑的。

    头顶的岩层沉沉地压着。

    什么都没有。

    可他后颈的汗毛全炸了起来,前世有一种感觉刻在他骨头里:被猎手在暗处盯上的感觉。

    像无数根冰冷的针,顺着脊椎一根一根扎进去。

    有东西。

    就在这片黑暗里。看着他。

    而且不是刚来的。

    是一直都在。

    周莽一步一步往后退,背贴岩壁,火折子举在身前。

    他退到通道拐弯处,脚下踢到了什么。

    低头。

    一摊粪便。

    新鲜得还冒着热气,黑褐色,裹着没消化完的白色毛絮和碎骨。

    一根细长的、弯弯的骨头支棱在粪堆里,周莽认出那是什么的时候,胃里又是一沉。

    指骨。

    这头畜生吃的东西,有手指。

    粪便比他的拳头还大一圈。

    这样的东西,就住在这条他刚刚走过的、唯一的退路上。

    他忽然明白了。

    从他爬进洞口那一刻起,它就知道。

    它看着他爬过窄洞,看着他点起火,看着他在军械堆里进进出出。

    它在这个洞里活了很久,它有的是耐心。

    它在等他走进这条通道。

    走进这条深入山体,只进不出的死路。

    火折子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紧接着灭了。

    黑暗砸下来,像有人拿一整座山,捂住了他的脸。

    周莽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

    他听见那条通道深处,传来湿漉漉的、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带着喉咙深处的痰音。

    然后,黑暗里,两点幽绿的光,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

    像两粒淬了毒的鬼火。

    六尺高。

    一头站着走路的东西。

    一声低哑的吼声从它喉咙深处碾出来,震得整条通道嗡嗡作响,满墙的硫磺结晶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黄绿色的雪。

    周莽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凉透。

    腥风扑面。

    那道黑影,朝他扑了过来。

    黑暗里,腥风扑面。

    周莽来不及点火,来不及拔刀,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

    他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侧身,倒地,翻滚。

    “轰!”

    一股大力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岩壁上,碎石崩飞,溅了他一脸。

    他就地滚出去两丈,后背撞上通道的拐角,疼得眼前发黑。

    可他的手没停,滚动的途中,刀已经出鞘,横在身前。

    黑暗里,那两点幽绿的光转了个方向,重新对准了他。

    周莽贴着岩壁,缓缓直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脑子却冷得像结了冰。

    看不清,就不看。

    他把眼睛闭上了。

    前世在丛林里,他学过一个道理,夜里和畜生打架,眼睛是骗子,耳朵才是刀。

    风声。

    腥风从左边压过来,贴着地面,快得不像话。

    周莽向左横刀。

    “铛!”

    刀身剧震,一只爪子拍在刀面上,火星在黑暗里炸开。

    借着那一瞬的光,他终于看清了。

    斑斓,吊睛,血口。

    这他妈是一头虎。

    一头大得离谱的虎,站起来能比他还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堵墙,一身皮毛在火星里泛着油亮的黑黄。

    火星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

    虎吼声炸响,整条通道嗡嗡震颤,硫磺结晶簌簌往下掉。

    周莽不退反进。

    他太清楚不过了,这条通道窄,虎身大,转不开。

    在通道里,它是笼子里的王,他是笼子里的肉。

    可一旦让它把他堵死在通道尽头,他就只剩被撕碎这一条路。

    出路只有一个。

    往回打!打回洞厅去。

    “畜生!”

    周莽低吼一声,凌云步踏起,人已经贴着左侧岩壁滑了出去。

    虎爪擦着他的后脑拍空,拍在岩壁上,碎石飞溅。

    他反手一刀,削向虎的前腿。

    刀锋入肉半寸,被腱子骨卡住,这畜生的皮,比他想的还厚。

    虎吃痛,狂性大发,血口当头咬下。

    周莽弃刀后仰,那张嘴贴着他的面门合拢,腥臭的涎水甩了他一脸。

    他就地一滚,顺手把刀从虎腿里拔出来,带出一蓬血。

    一人,一虎。

    从通道深处,一路往洞厅打。

    周莽且战且退,凌云步在窄洞里展不开,他就拿岩壁当脚。

    蹬墙,变向,出刀,收刀。

    每一刀都不贪,削耳朵,剜眼睛,割鼻子,专挑畜生身上最嫩的地方下刀。

    虎身上添了七八道血口子,全不致命。

    它反而越来越狂。

    “砰!”

    虎尾像一根铁棍扫过来,周莽格挡不及,被扫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通道口的石壁上。

    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上来,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五脏六腑像被人拿擀面杖擀了一遍,左臂抬不起来了。

    不是断了,是麻了,从肩膀麻到指尖。

    周莽警惕的看着那老虎,眼角却往后瞥了一下。

    通道口到了。

    再往后一步,就是洞厅。

    洞厅里红光昏暗,水汽蒸腾。

    周莽倒退出通道口,脚步一错,绕到了温泉的另一侧。

    虎从通道里挤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肩高近四尺,体长过丈,一条尾巴鞭子似的甩着。

    左耳缺了半只,是旧伤。

    浑身的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蒸腾的热气从它身上往外冒。

    它在这个洞里,活了很多年,那就是说这个洞空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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