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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无耻之徒

    G307国道,也就是海河西路一带,紧邻吾悦广场。前些日子,总有一个女孩子在这一带游荡,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小巧玲珑。

    衣服布料旧得有些起皱,看着风尘仆仆,一副落魄漂泊、弱不禁风的模样。可偏偏一张脸蛋生得甚出彩,眉眼柔婉明媚,眼波格外生动,那份动人是藏不住的,和身上邋遢的衣着形成强烈的反差。她一般安安静静站在商场角落的时候,楚楚可怜,惹人恻隐。十个路过的正常男人,得有八个会主动上前搭话,问她是不是遇到难处,需不需要帮忙。颜值红利十分明显。

    每每有人上前问询,她大多只是浅浅一笑,语气轻飘飘的,只说自己很饿,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别的缘由半句不提。大部分男孩子都会主动带她去吃饭,可吃饭途中,低头扒饭、转头倒水或是稍一分神的转瞬,坐在对面的女孩就会凭空消失,不见半点踪迹。

    她能在人的心底刻下极深的印记,长相刚好踩中绝大多数男孩子对理想女友的审美上。可这般离奇的遭遇说出去,根本没有外人愿意相信。明明商场里有不少人亲眼见过她,可架不住旁人的质疑与嘲弄,那些目击者,也渐渐选择闭口不谈,慢慢变成了只在小圈子里悄悄流传的城市传闻。

    事情还在往后发展。就在海河西路,大王庄村到刘辛庄村这一大片区间,道路一侧是高楼楼盘与另一侧围挡圈起的空旷待开发地块反差巨大,就在吾悦广场隔着马路的对面,这个女孩子在这里出现了

    有个小伙子老家是献县人,平时在路南的花木批发中心干活。中秋将近,这天他结束手头的工作,打算开车回献县老家过节。他刚离开花卉市场,走到停车场自己车子旁边,就看见一个女孩静静立在车旁。

    之前他早听旁人闲聊过吾悦广场那个女孩的传闻,此刻第六感猛地揪了一下心脏,眼前这女孩子的模样,和传闻里的少女慢慢重合。

    他迈步走到车门边时,女孩轻轻侧开半个身子,嗓音轻柔:“哥哥,能不能带我回献县?”

    小伙子心里咯噔一下,开口反问:“我凭什么带你回去?你是谁?”

    话刚出口,一股寒意顺着后脊背往上冒。自己打算回献县这件事,虽说临近中秋,可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也有点懊恼,自己面对好看的女孩不太会说话。

    他当即追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回献县?”

    女孩淡淡回话:“我只是偶尔听见的。”

    他抬眼仔细打量面前的姑娘。衣衫单薄,肩膀微微收拢,仿佛风一吹就要站不稳,睫毛垂落,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落寞,一副无依无靠的可怜模样。可那双眼睛又生得太过漂亮,哪怕神色凄楚,也难掩那份摄人的灵气。明明处处透着古怪,可他一个没怎么谈过恋爱的单身年轻人,心底竟窜出一丝隐秘的窃喜,恍惚间只当是一场可遇不可求的境遇,那点不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邂逅冲淡了大半。

    他没有再多纠结,痛快地打开副驾车门,让女孩上了车,启程朝着献县方向驶去。

    车子行驶在G307的路面上,窗外街景飞速向后掠去。小伙子心里攒了一肚子问题,无数疑问盘旋在嘴边,可每次余光扫过副驾女孩那张动人的脸,话到喉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心头七上八下,拘谨窘迫,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多盘问。他刻意把油门收着,车速放得很慢,不是怕她凭空消失,只是舍不得,生怕跟她相处的这点时间过得太快。

    一路心事重重,车子顺着G307转上S041公路,夜色也一点点铺展开。没耗费太久,车开到九张庄北侧靠西的位置。

    副座的女孩开口:“哥,我要在这里下车。”

    他连忙应声,停稳车辆,打开车门。

    女孩迈步下车,朝着田野间的一条泥土小路走去。旷野间漫起薄薄的晚雾,白茫茫的雾气缓缓涌动,女孩的身影越走越远,没片刻功夫,便消融在雾色和田地的阴影之中,彻底看不见了。

    他站在车边来回踱步,心里乱糟糟的,满是懊恼浮躁。他清楚,或许这就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和她共处的机会,可整整一路,自己居然羞于开口,连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来得及留下。

    满心怅然地坐回驾驶座,刚关上车门,视线扫过副驾座位,一样物件映入眼帘。是一只手镯,看着是厚重的金质,分量感十足。这华贵厚重的金镯,和女孩那一身朴素脏旧的穿着,格格不入。

    可此刻,他心里高兴,并不是贪图这只金镯子,也没有过多担忧女孩遗失财物。一股希望在心底升起来——他总算有理由,通过这只镯子,去寻找这个谜一样的女孩。

    回到献县家里之后,小伙子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般。那只沉甸甸的金镯子,他天天攥在手里,干什么都心神不宁。脑子里全是这个衣着褴褛、身子单薄,最后孤身扎进野地里的姑娘。那副模样刚好长在他的审美上,一琢磨起来,心里就放不下,怎么可能安心。

    之后连着好几天,他开着车,往九张庄周边大大小小几个村子来回转悠,一跑就是一整天,四处打听张望,一心想要再见到那个女孩。可跑断了腿,什么线索都没找到,次次都是空手而归。

    ‘

    中秋,一轮满月高悬天际,万里无云,清辉遍洒四野。这是太阴之气最为充盈的夜晚,清冷月华如水倾泻,漫过田畴村落,浸润脚下每一寸土地。这份幽柔的力量不同于骄阳的炽烈,沉潜于尘壤草木之间,寻常时候难以察觉,今夜却尽数勃发。不止是光照亮黑夜,更催动着另一种维度的生机,有些脱离凡俗桎梏的存在,借着满月完成生命别样的延续,超脱人世常理的灵气,在乡野之间悄然复苏流转。

    献县东侧的一间村庄饭店,陆陆续续进来一二十个年轻小伙子。每个人出门前都特意捯饬过,看上去精神体面,手上全都拎着礼品箱子。他们分开落座,一人占一张桌子,表面互不相识,却都好像是同一个目的。

    饭店老板看得满心疑惑,一二十个大小伙占下大片桌位,干坐着,半点菜品都不点。老板上前随口询问,所有人都说,在等人。

    从傍晚六点一直坐到七点半,店里一笔单都没从这群人身上开出来,老板上前就要赶人。僵持之下,有个小伙子先拍了一百块定金放在桌上,其余人见状,也相继掏钱付了定金,才得以继续留在店里。

    挨到九点多,期间有不少别的食客过来吃饭,但是没地方,这群年轻人再占着桌子不消费,实在影响生意。老板又过来驱赶。可这群小伙子没有一个动身。快到夜里十点,老板站在大厅当中,高声嚷嚷:“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扎堆在这儿,是都来提亲的吗?俺村里谁家姑娘这么动人呐?”

    这时,其中一个条件挺好的小伙子,悄悄塞给老板两千块钱,径直进了包间,老板拿了钱,才转身退回后厨。

    转眼就到夜里十一点,月光斜斜透过门窗落进大厅,地上铺着一层淡淡的银白。

    就在这时,饭店的门帘被人轻轻掀开了。

    走进来的就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只是今天的模样,彻底颠覆了所有人往日的印象。往日在吾悦广场,她衣着破旧、满身尘土,看着漂泊可怜。今晚的她,穿一身干净柔软的浅色睡衣,衣物整洁素雅,一尘不染。头发梳理得顺滑整齐,脸蛋干净通透,眉眼精致动人,那双原本就勾人的眼眸,在夜里清亮温柔,灵气逼人。

    明明是最简单朴素的打扮,却美得干净纯粹,褪去了所有落魄狼狈,端庄又乖巧,和往日街边流浪的模样,判若两人。

    满屋子小伙子瞬间像打了鸡血,猛地从座位弹起,一窝蜂朝她围过去,就连包间里面那个,也快步冲了出来。

    女孩声音轻轻的,温柔却有序:“都回到自己位置上去,我一个一个看。”

    老板也慌忙从后厨跑出来,亲眼看着她如同选妃一般,一桌一桌缓缓走过。底下一帮小伙子神色拘谨,强装镇定,个个局促得像害羞的大姑娘。她在大厅慢悠悠转了完整两圈。

    最后走到饭店门口,轻轻摇了摇头,双臂抱胸,满脸失落,转身朝外走去。

    她低着头往前走,一众年轻人紧随其后,乌泱泱一大群人跟出饭店。

    女孩低头横穿村口马路,就在这时,路边胡同里突然窜出一辆私家车,车速极快,根本来不及刹车。

    “砰——!”

    一声沉重、真实、震得耳膜发响的撞击声炸开。

    车头狠狠撞在女孩身上,肉眼可见单薄的人影被巨大的惯性撞得腾空飞起,身体重重砸在挡风玻璃上,整块玻璃瞬间炸裂出大片蛛网裂痕,车头保险杠深深凹陷。

    屋里所有人疯了一样冲出去,瞬间把私家车围得水泄不通。

    可车头空空如也。

    众人瞬间懵了,纷纷趴地、弯腰、钻车底,一群年轻人合力去抬车头、掀车身,几乎要把车子翻过来,可车底、车旁、路面,干干净净,连半点碎屑、血迹、人影都没有。

    刚刚亲眼目睹的撞击真实无比,可被撞的人,凭空消失了。

    唯有那个从包间出来的年轻人,在众人抬车混乱的一瞬,眼角余光瞥见一道不大的白影,贴着地面极速窜向路边荒草,身形像一只小狗,右后腿明显受伤,跑动一瘸一拐,转瞬钻进暗处不见。

    所有人清清楚楚看见,刚刚被撞飞的,是那个女孩。他自己看到一条狗,也可能是只大猫。

    四十分钟后,交警抵达现场。

    车头凹陷、玻璃碎裂,撞击痕迹真实、清晰、确凿。

    可现场无伤者、无血迹、无目击者笔录对象——人彻底没了。

    当晚回家,那名年轻人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告诉了父亲。

    他父亲听完,觉得是一桩怪事,自己孩子年纪不小了,谈恋爱也不谈,让相亲也不去,这好不容易看上个女孩,下午出门的时候,家里人还都挺高兴,结果让车给撞没了?这算个什么事?这怎么受得了?于是当即联系李玉涛,询问李玉涛这事有没有可能不在科学范畴之内?李玉涛表示有可能,并且是很大可能。于是他父亲觉得既然孩子这么多竞争对手,如果自己先找到了她,或者是让李宇涛来提供了有价值的信息,那肯定是有利于自己家孩子,于是让李玉涛开出条件,恳请他来帮忙。

    第二天一早,李玉涛便赶到了献县。

    他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梳理清楚,也得知了这名小伙子的名字——郑鑫。

    郑鑫同样是在吾悦广场偶遇的那名女孩,当初女孩主动开口问他要过电话,两人没有加微信,可同样是吃饭中途,郑鑫稍一低头的空档,女孩转瞬消失。

    ’

    中秋当日下午,郑鑫突然接到女孩打来的电话,约他前往那家乡村饭店见面。

    郑鑫满心欢喜,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女孩。

    并且郑鑫也告知,昨夜到场的所有小伙子和女孩的相遇经历,和自己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郑鑫父亲也托交管朋友核实,车祸立案真实,现场损伤真实,唯独受害人凭空消失,记录诡异异常。

    听完所有经过,李玉涛淡淡开口:

    “别找了。我不是说交警找不到,是说你,你找不到。你们,也没有缘分。”

    郑鑫急了:“为什么?我听说她是在我们这群人里挑喜欢的,虽然除了我,好多人都遇见过她,但是我没想到居然这么多。”

    李玉涛看着他:“这都还没来全。她不是在挑喜欢的人,她是在找人。找来生过往,有过恩情羁绊或者姻缘牵连的人。我只是说可能哈。”

    一旁的郑鑫父亲心头一紧,低声问:“李师傅,你的意思是……她不是人?是鬼狐精怪?”

    李玉涛轻笑一声:“呵呵,您这是怎么推断出来的?我哪句话说的不是人了?怎么可能不是人?哪来的精怪鬼物?”

    郑父皱眉:“可这事,实在太不一般了。”

    正说着,郑鑫父亲手机突然响起,是交警队熟人打来的电话。

    电话内容让父子二人彻底愣住。

    交警那边说:刚刚有个年轻女孩主动去交警队销案,说昨晚车祸撞到的就是她,只是轻微擦破皮,没有任何损伤,自愿放弃追责、不索赔,做完笔录,签字走人了。

    挂断电话,人心更沉。

    下午,郑鑫开车带着李玉涛前往事发现场。

    车子刚停在饭店门口,还未下车,一缕淡香顺着车窗缝隙飘了进来。

    李玉涛心头猛地一震。

    那味道很淡、很温柔,像深秋夜雨浸透后的桂花香,干净、治愈,能让人瞬间松弛、心神迷离,温柔得让人恍惚,生出一种记不得来路、忘不得自我的迷障感。

    可在这温柔香气的末尾,藏着一丝极淡、极细、极冷的腥气。

    像是皮毛沾水之后,微凉贴风的腥味。

    一香一腥,温柔裹野性。

    李玉涛推门下车,唇齿轻吐两个字:

    “狐狸……”

    声音太轻,郑鑫没听见。

    郑鑫还在认真给他指认昨晚的位置、人群站的方位、车辆撞击的地点。

    可李玉涛心思根本不在现场痕迹上。

    事发已经一夜,此地依旧残留如此清晰浓郁的气息,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现场,早已无查的必要。

    李玉涛转头对郑鑫道:

    “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在这边转转。这村我认识个熟人,我去他家歇会儿打听点事,晚点再去你家。”

    郑鑫一头雾水,却也只能点头,驱车离开。

    郑鑫走后,李玉涛却没有去什么熟人家,因为他在这里根本就没什么熟人,而是独自踏入了田间。

    他循着气息和踪迹一路追踪,半虫不栖、草柄外翻、土表干涩、起身嗅腥的宽度只有不到一米,俯身闻土,起身辨气,一路向北。

    ‘

    穿过东贾庄东北角洼地、杂树林,此处气息杂乱驳冗,不止一股灵物痕迹。在这里他绕了两个小时,辨层、分迹、溯源,这里可能存在群居作祟,却始终找不到巢穴据点。一阵风吹过,却又好像只有几只野狗来过。

    实在没办法了,没有任何结果,继续一路穿过陈坟村东侧小路、跨过西支河、踏入河城街地段,街道人车繁杂,尾气、烟火、人流气息彻底掩盖灵迹,线索一度完全中断。

    直至再次离开街区、踏入田野,那股桂香裹着些许腥的味道再次浮现,且比路南更加浓密、繁复。

    他转而向东。

    东侧视野开阔,远远能看见献王纪念园、献县汉墓群。

    可这片古墓龙脉之地,气场清正肃穆,隐隐在向外推攘异常气息,将所有兽迹、气味、信息素,尽数向北逼压。

    李玉涛顺着被排挤的气息一路追至西八册屯村西部、汉墓群正北。

    最终,他锁定了目标区域。

    出乎他意料的是,此处并非荒淀、坟冢、老窑、破庙。

    眼前,是一片普通民居。

    农场路西侧,一小块安静的农家院落,其中一户屋檐下,挂着一盏红灯笼。

    那灯笼透出的红光不艳不俗,带着一种温润的色泽,光影浮动间,竟和他一路追踪的香气缠缠绵绵、色味相融。这就太奇怪了,但是对于他来说也不奇怪,任何一个地方,一旦色泽能让人感觉到气味,那就不是正常的地方。

    前方玉米青纱帐茂密浓密,无法穿行。李玉涛看见西侧一条笔直小路直通北边,便转身向西踏上小路。

    而此时,天色已彻底漆黑。

    ’

    刚上路,远处小路上就有手电光亮明明灭灭,朝他这边移动。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腥味混着清甜的桃花香扑面而来。这和一路寻来的味道不一养,路上的你不仔细,感觉不到。这里的味道浓烈的让人肺腑难适。但只出现了一瞬间。

    路左是黑幽幽树林,路右是无边玉米地。

    手电光越来越近。

    李玉涛在口袋里一摸,掏出一枚钉刀,抬手甩出,稳稳钉在左侧路边的杨树上。

    做完动作,他抬步径直朝前走。

    但是很快特殊情况就出现了

    他大步疾走十几分钟,脚下道路笔直,可远处那束手电光,距离分毫未变。

    与此同时,右侧玉米地整片秸秆里似乎在有人穿行,偶有大片摇晃,沙沙声大作,像有东西在躁动不安。而西侧林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兽类嚎叫,紧接着,树林里飘来几声若有似无的女人冷笑。

    “胡搞什么?小树林都没三亩,叫唤个啥?”

    李玉涛脚步未停,丝毫不受周遭干扰,继续沿直线前行。

    又走十余分钟,他目光一侧,看见了方才自己钉在杨树上的那枚钉刀。

    原地绕圈,鬼打墙。

    李玉涛低声笑了:

    “好玩儿,哈哈,打我墙?这算啥?狐打墙?专业不对啊……”

    话音落,他即刻掐出金光诀,口诵《金光神咒》,脚下踏禹步,步伐看似凌乱飘忽,实则步步合星象、步步破邪祟。

    没走出几步,耳边忽然传来哗啦啦一片脆响。

    身侧有几片玉米叶,竟像玻璃一般,寸寸碎裂、簌簌落地。

    眼前迷障瞬间破尽。

    头脑一个回神

    他已然站在一片排列整齐的人工小树林边缘。

    回望来路,方才的诡路在西侧百米开外,是一条南北路,而自己现在在这条路的西侧,足足偏离五百余米。

    小树林黑棋的东部,似乎是一个庞大的而且是那种老式的土打墙简陋牛棚。

    背后是老树盘根畸长、荒草缠生的荒土坑。

    而那盏明明灭灭的手电光,此刻正停在牛棚前方。

    “谁啊?”

    一道女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温和却带着警惕。

    李玉涛没有吭声。

    他知道,声音的主人,会主动过来。

    片刻,光影晃动,手电照来,光束落在他脸上。

    黑暗中,一张女人的脸缓缓浮现。

    看着三十四五岁年纪,骨相端正、眉目清雅,自带一股沉静内敛的气质。五官精致耐看,凤眼含润,鼻梁端正,下颌线条利落,明明是极出彩的容貌,却搭配着朴素陈旧、贴合农家日常的衣衫,夜色掩去细节,却遮不住她沉淀的风韵,只是这身乡土装束,衬得整个人说不出的违和。

    “你是谁啊?大半夜来这儿干啥?”女人再次发问。

    李玉涛淡淡回:“我半夜来这儿,能有你危险?”

    女人语气笃定:“这是我家地,那边民房就是我家,我有什么危险?倒是你,半夜来我家地里干嘛?”但是她说完就发现,李宇涛的话一语双关。

    李玉涛看着她,缓缓开口:

    “哦,是来跟您说事的,您家是不是有个姑娘啊?俊俏好容颜,最近呢,老在沧州市里转,认识不少男孩子,咱不管是貂蝉思吕布,还是阎婆媳坐楼想张三,一对一还行,一对多呀,事儿就多,是吧姐?”

    “哦,呵呵这事啊,这事我知道了,姑娘我已经接回来了,以后也不会再去市里了,敢问师傅贵姓啊?”

    “李,李玉涛。”

    “哦,呵呵是李师傅啊,久仰久仰,这家里边人多不太方便,也不能让你进家里喝口水,这村里土路路况又不好,但是您还是来到了,说的又我家里的事,不能让您白来李师傅,您在这等一下啊”

    女人转身折返。

    他心想:“久仰?跟我久仰什么劲?还不是不想多惹麻烦。”

    李玉涛环顾四周,心想自己这来到了,看起来其他一切还正常,趁着现在她可能去拿东西,自己就开始脑补这里的画面:远处那盏红灯笼,可能入夜就亮。光不晃,却红得像一颗陈年朱砂,慢慢洇开在檐角。那屋子应该有年头了,白天看砖缝里长着蕨,门槛被踏出弧形的凹——像一张闭着的嘴,不说话,但你知道它含着一口井。风过时,灯笼不摇,只微微转一下,像有人用指尖拨了拨灯芯。

    脚底踩着的才是真东西。林地里的土是松的,平时踩下去应该冒潮气,腐叶层里裹着碎骨、断羽、几粒发了黑的野果核。牛棚矮,顶子塌了一角,草料槽里积着雨水,倒映出半个月亮。老土坑更不用说,坑底沉着碎瓦、断镰、一只绣鞋的底——全都烂了一半,又全都活着。

    “呵呵……”

    片刻后,女人去而复返,怀里抱着两坛封好的老酒。

    “李师傅,这点心意您收下。夜深了,我不留您,小女的事,您放心,以后不会再出现了,茶余饭后,您普通叙事一番,把外面的故事给圆圆。”

    夜色微光里,李玉涛看清她尖尖的下巴、通透的凤眼,即便黑夜笼罩,依旧灵气暗藏。

    他轻声叹道:

    “天下太平,虽然可能即将进入吃人口红利的时代,但是,一家老小,户口多……生活压力也大呀。

    女人语气低沉几分:

    “过不了多久,家里,就只剩小女一个了。

    李师傅,我跟你说实话。

    我闺女幼时坠崖,侥幸被人救下活命。她长大之后一直记得恩情,心念报恩,只知道恩人在沧州城南地界,却无名无址,只能四处游荡瞎找,你能明白吗?”

    李玉涛心想:“这半土不洋的话术,小时候?哦,也对,她闺女小时候,别人都可能投胎几世了。

    他开口:“漫无目的找人,终究会添乱啊。”

    女人继续道:

    “找到啦,昨天晚上出了个小事故,我闺女往家跑,在河城街就晕倒了,有个小伙子救了她,他们两个在前些日子就见过,那男孩子家里有家坛,有庇护,所以我姑娘确定不了,但还是给他留了一只手镯。并且按规矩,他们不能相认,因为……因为……呃……不是一路人。”这个女人在黑暗中说话,到了关键地方有点犹豫:“但是今天也认了,人家救了她两次,昨天晚上把她带回了献王路那个小陈庄回迁楼,就是那个花卉市场上班的男孩子家,李师傅呀,你来说说,两次搭救,这算是缘分吧”?

    李玉涛郑重提醒:

    “缘分可以承,尺度,一定要把握好。”

    女人抬眼望向远处那盏红灯笼,低声道:

    “您看见那红灯笼了吧?我把他们两个都接了过来,那男孩现在就在我家,陪着我家老人说话呢。我们本无所谓因果牵绊,怕的是——这男孩子,这辈子要受苦。真认下这门牵扯,他们这一生,顶多能见三四面。再多一次,都伤身、折运、乱命数。”

    李玉涛冷声道:

    “既然懂规矩,就让人家安稳过日子。结缘控制个深浅,你别把人家吃了就行。”

    女人笑意微敛:“李师傅这话太重了。再说,您今晚回去的路,怕是更不好走了。”

    “吓唬我?”

    “哪儿有啊?呵呵。”

    女人抬手,轻轻拍了拍酒坛盖子,放了个东西上去。

    “这是我祖传的簪子,戴了许多年。

    李师傅,今后小女若有难处,还请您多担待、出手相助。”

    李玉涛看着她的眼睛,半晌才说话:“就一支簪子?”

    女人一顿,立刻会意:“我懂,我懂。”

    ……

    次日凌晨。

    天微亮,薄雾未散。

    李玉涛走出献县君祥大酒店,此地正是小陈庄回迁楼片区。

    如约的时间里,他看见了那名少女,还有小伙子。

    女孩手腕戴着那只厚重金镯,亲昵地挽着小伙子的胳膊,两人并肩而立,模样温柔幸福。

    只是小伙子,眼圈有点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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