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州大雪,下了三日不止。
节度使府被裹在一层厚白里。
正堂节院肃穆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可后院西厢那片别院里,却是一片轻快。
笑声穿廊过院,连隔着两重门墙都能听见。
小包子穿了一身红棉袄,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炮仗,蹲在院里团雪球。
她人小手也小,雪球攥不紧,刚举起来就碎了一手,气得直跺脚。
李书瑶站在两步外,叉着腰笑弯了腰,腰上系的鹅黄丝绦随着她前仰后合晃来晃去。
她比李莺初瘦得多,身量尚未完全长开,一张瓜子脸上嵌着双黑亮亮的眼睛,活脱脱一只刚出窝的雀儿。
“小包子,你打不着我!打不着我!”
李书瑶一边喊,一边团了个雪球,轻轻丢过去,正好砸在小包子脚边,溅起一蓬雪沫。
小包子“哎呀”一声,扭头朝屋里喊:“娘!姨姨又欺负我!”
李莺初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根绣线,正对着绷子出神。
她今日只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色襦裙,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头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根素银簪。
可即便这样素净的打扮,也压不住她身上那股丰腴饱满的韵味。
腰肢细,臀胯圆,生养过的身段比未出阁时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丰润,往窗边一坐,整个屋子都显得小了几分。
她听见小包子的告状,无奈地抬起眼,朝窗外瞪了一眼:
“书瑶,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和小包子打雪仗?地上滑,摔了怎么办?”
李书瑶咯咯笑着,朝小包子做了个鬼脸:“才不管呢!小包子,来抓我!”
说完拔腿就跑,裙摆扫过雪地,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
小包子气鼓鼓地追上去,两个人在院中绕着一棵老槐树转圈,雪沫子溅得到处都是。
李莺初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绣她的东西。
绣线在指间绕了两圈,却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
她盯着那根线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月前那个夜晚,她从房中出来,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那人在她耳边说了很多话,声音低低的,被风吹散了大半,她没听清。
后来那人走了,走得急,连句正经道别都没有。
她等了月余,别说人,连封信都没有。
“想什么呢?”李书瑶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雪仗,探头进来,下巴搁在窗沿上,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看她。
“没什么。”李莺初低下头,把绣线重新绕好。
李书瑶撇了撇嘴,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道:“姐姐,你是不是又想起那个登徒子了?”
李莺初耳朵尖一下子红了,抬手就要打她:“胡说什么!”
李书瑶嘻嘻笑着躲开,一边躲一边嚷嚷:“我可没胡说!你方才那眼神,跟丢了魂似的。”
“我可听说了,那个唐舜如今可不得了,节度府上下都叫他活阎王,杀人杀得狠哩!”
“灵州祭台上一口气砍了一百三十二颗脑袋,眼都不眨,这样的男人,怎么会记得你?”
李莺初手上的动作一顿。她没抬头,心里却黯然起来。
是啊,过去月余了,没有半点动静,书信也没有一封,此人,怕是早就把那一夜的风流给忘了……
见李莺初不说话,李书瑶也觉得自己说过了头,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闹。
小包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进来,仰着脑袋看看娘亲,又看看姨姨,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阿婆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粗布包袱,脸上的笑纹一层叠着一层:
“大小姐,小姐!节帅那边送来了一个包袱,说是什么胰子,洗澡用的,香的哩!”
李书瑶眼睛一亮,一把从周阿婆手里抢过包袱,三下五除二解开。
粗布一敞,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块灰白色的方块,用细麻绳一块一块系着,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清香。
她拈起一块凑到鼻尖,使劲嗅了嗅,又往李莺初面前一送:“姐姐你闻!”
李莺初放下绣活,接过一块,凑近闻了闻。
那香味不浓不烈,干净又清冽。
她微微一怔。
“走,试试去!”
李书瑶拉着她往外间走,外间搁着一只铜盆,盆里盛着温水。
她把胰子往水里一浸,搓了两下,灰白色的膏体立刻化开,起了一层细密的泡沫,满盆都是梅花香。
她把两只手伸进水里搓洗干净,擦干之后翻过来看了看,又举到李莺初面前:
“你闻闻!手都是香的!还白了些!”
李莺初低头闻了闻,果然是梅花香。
她忽然想起什么,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梅花。
上个月,那人在驿馆梅园留下一首咏梅,带走了南楚大才子秦温书。
而今,那几首诗据说已经传到庭州去了,她顶着女才人的名头,风光无限。
“姐姐,你怎么了?”李书瑶见她神色不对,凑过来问。
“这胰子,是谁送来的?”李莺初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书瑶害了一声,无所谓道,“想来是哪个州的刺史给爹的稀罕物,爹用不上,就给咱们了。”
周阿婆在一旁笑了:“小姐,你说对了,这是唐大人送来的!”
“听外面的亲卫讲,他今日刚见过节帅,手里拎着一大包胰子,本来是说要亲自送到西厢房来的,可节帅让他走了。”
李莺初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来了?”她猛地站起来,手中那块胰子差点滑落,“走了?往哪走了?”
“往北去了,大概是回灵州了。”
周阿婆还没说完,就看见自家大小姐提着裙摆往外走。
她腰肢一扭,臀胯一摆,步子急得连门槛都差点没跨过去,身后小包子“娘、娘”地喊了两声,她也没听见。
李莺初一路小跑到前院侧门,门外的雪地上留着两行新鲜的马蹄印,一路向北,已经快被落雪盖住了。
远处官道尽头,两个小小的人影正打马远去。
其中一个骑的是白马,通体雪白,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扎眼。
她认得那匹马。
玉霜。
那人走到哪都带着的那匹白马。
就这么走了?
她站在雪地里,胸脯起伏得厉害,桃花眼里的光一层一层暗下去,最后蒙上一层水雾。
她咬了咬唇,转身就往节堂方向走。周阿婆在后面小跑跟着,急得直劝:
“大小姐,您别急!节帅兴许是让他去办什么急事,这才没顾上进来,要不您再等等?等下次……”
“我去找爹爹。”李莺初头也不回,声音又闷又倔,脚下的步子一步比一步快。
雪落在她肩头,很快化成水渍,渗进灰鼠皮袄的绒毛里,凉丝丝地贴着皮肤。
胰子的梅花香跟了一路,仿佛那人从未来过,又仿佛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