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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七分神似

    守山弟子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半座山峰还残留着九头蛟龙玉辇碾过的风雷余威,云气翻涌,久久不散。

    “大罗圣地的圣女……竟亲自来了紫霄峰?”

    “你没瞧见么,她问的是李玄师兄!”

    “李玄师兄?他不是……难道当初李玄师兄入赘是就是大罗圣地?”

    窃窃私语压得极低,却仍一丝不漏地落入李玄耳朵里。

    李玄站在原地,只觉体内那股寒气又往上涌了一寸。

    铁锈味在舌根漫开,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咬破了舌尖。

    “师妹。”他开口,一道富有磁性的低沉桑音响起,“她是我师妹。”

    柳漓烟终于把目光从秦瑶脸上挪开,落到了他身上。

    脸色可怕得吓人。

    可李玄却分明看见,她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紫霄峰,”他又补了一句,一字一顿道,“我师尊新收的弟子,秦瑶。”

    闻听此言,柳漓烟没接话。

    她腕间那枚传音玉符,嗡鸣得越发急促,几乎要震破她的手腕。

    “师兄。”

    秦瑶忽然上前半步,挡在了李玄身前。

    她一袭素白道袍,铁马冰河负在身后,剑穗在腕上晃来晃去。

    面对天极境的圣女,她竟半点不怯,反倒笑吟吟地行了个礼。

    "我叫秦瑶,夕瑶的瑶。"

    她指了指自己眼角,“就是这颗痣,从小就有,师父说我命里带水。”

    柳漓烟的眸色,在听见那个"瑶"字时,又沉了一分。

    “柳圣女要是问我的话”秦瑶扬了扬下巴,“我是师兄的剑鞘人选。”

    此言一出,山门前倒抽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剑鞘?”有记名弟子失声,“她竟要做李玄师兄的鞘?!”

    “剑塔名额我拿到了,”秦瑶转头冲李玄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她说着,还把腕上那枚刚系好的剑穗晃了晃。

    “疯了吧……那可是要以本命剑气养剑的,一个不慎,剑断人亡!”

    “她是真敢说啊,当着圣女的面宣示主权……”

    “可李玄师兄连御空都勉强,他要什么鞘?”

    李玄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怀里那枚秦瑶昨夜递来的剑鞘同心契,还贴着心口搁着,温温的,像握着一小团不肯灭的火。

    李玄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柳漓烟却死死盯着秦瑶。

    三年前,李玄在她身边炼了整整三年丹,从未提过什么剑鞘。

    他连剑都握不稳,连御空都勉强,怎么会需要一个“鞘”?

    除非……

    她心头猛地一跳,却又被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

    “好热闹。”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山门内传出。

    洛倾雪一袭青衫,负手而来,半步剑仙的威压无声铺开。

    半座紫霄峰的云气,在这一刻齐齐一滞。

    天极境与半步剑仙,两股气势在石阶上撞了个正着。

    守山弟子只觉膝盖发软,几乎要瘫下去。

    “柳圣女。”洛倾雪站定,眉眼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驾临我紫霄峰,是为公事,还是为私情?”

    柳漓烟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奉圣地之命,”她缓缓开口,“九劫剑塔重启,大罗圣地派我前来观礼。”

    洛倾雪笑了笑,那笑却冷得很。

    “观礼可以。”

    她抬了抬下巴,"只是紫霄峰的事,还轮不到圣地过问。”

    这话一出,柳漓烟身后随行弟子的脸色都变了。

    可洛倾雪根本不看他们。

    她的目光越过柳漓烟,落在了李玄身上。

    只一眼,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张脸,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冷汗顺着下颌一滴一滴往下砸,砸在石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洛倾雪的眼神,骤然冷到了骨子里。

    三年前,李玄为了眼前这个女人体内暴走的玄阴寒气,去大罗圣地做了三年道侣,以本源精血为引炼丹。

    以致本源精血枯竭。

    她至今耿耿于怀。

    如今这女人又寻上门来,而她的弟子,已经快站不住了。

    她引李玄回紫霄峰,本就是把他当作自己成就剑仙的“鞘”。

    如今秦瑶那丫头又抢着要去做李玄的鞘,她心里那点不痛快,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护短,还是别的什么。

    “秦瑶。”柳漓烟忽然又开口。

    她往前迈了一步,逼近那白衣少女。

    “师承何处?”

    秦瑶歪了歪头,“师承我师父洛剑仙啊!”

    “父母是谁?”

    “不知道。”秦瑶答得干脆,“我没见过他们。”

    柳漓烟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那这颗泪痣,”她声音压得更低,“是谁给的?”

    秦瑶眨了眨眼,“生下来就有啊,圣女也有一颗吗?”

    李玄站在她身后,心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瑶。

    汐瑶的瑶。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轰然撞在一处,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秦瑶只是师妹,不是汐瑶。

    可那颗泪痣,那张脸,那七分神似的脸。

    压不住了。

    越压,那点残存的念想便越是清晰。

    柳漓烟也在想同一件事。

    她想的是那幅画像。

    黑玉石里那幅百鸟朝凤,画中少女眼角,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泪痣。

    她请大师鉴过笔迹,墨是五六年前的灵墨,画中人是李玄心底的“亲人”汐瑶。

    九分似她,却不是她。

    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少女,七分似画中人。

    柳漓烟闭了闭眼。

    她腕间的玉符,还在嗡鸣。

    天网。

    大罗圣地的天网,可查天下任何人的身份来历。

    她指尖一动,暗暗捏碎了袖中一枚传音符。

    一道无形讯息破空而去彻查“秦瑶”,出身、亲族、幼年轨迹,越细越好。

    李玄察觉到了。

    他看见柳漓烟袖口那一闪而逝的灵光,也听见了那缕破空的细响。

    他想拦。

    可他不敢。

    他怕天网查出来,秦瑶真的是汐瑶那他这三年的执念,就成了一个笑话。

    他更怕天网查出来,秦瑶不是汐瑶那他连最后一点盼头,也彻底没了。

    替身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地割。

    他袖中的黑玉石,开始发烫。

    烫得心口那块皮肉都跟着烧起来。

    百鸟朝凤的毫光,透过衣料,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晕。

    那点光,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少女握着它时,笑起来的温度。

    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秦瑶只是师妹,秦瑶不是汐瑶。

    可念到最后一个字,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心虚。

    洛倾雪一直在冷眼看着。

    她看见柳漓烟捏碎传音符的小动作,也看见李玄额角沁出的冷汗。

    这位半步剑仙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吓人。

    “柳圣女,”她缓缓开口,“你既已与他解了婚契,如今又以何身份,质问我的弟子?”

    柳漓烟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是啊,她以什么身份?

    “谁说我与李玄解除了婚契的?”

    圣女?那更管不到玄元剑宗紫霄峰的弟子头上来。

    她什么都不是。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李玄。”

    柳漓烟终于不再看洛倾雪,把目光重新钉回他脸上。

    她一步一步走近,华裙曳过石阶,每一步都像踩在李玄的心口上。

    “你当年在辇中,同我说的那位'亲人'。”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霜。

    “汐瑶。是不是就是她?”

    山门前,死一般寂静。

    李玄浑身的气血,在这一刻凉了半截。

    他张了张嘴,喉间那股铁锈味已经浓得化不开。

    他要否认。

    他必须否认。

    可玄阴寒气,先一步从丹田炸开了。

    那股冷顺着经脉窜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连血都像要冻住。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风声骤然远去。

    冷汗浸透了后背,又一层层往外冒。

    他在心里,最后默念了一遍那句念了整整三年的话。

    小汐,再等等我。

    他看见洛倾雪骤然沉下去的眉。

    他还看见柳漓烟那个从来清冷如霜的女人,竟朝他迈了半步。

    只是那半步,终究是晚了。

    柳漓烟也看清了。

    她看清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看清他额角滚落的冷汗,看清他连站都站不住的腿。

    三年。

    她竟是头一回,真真切切地看见他这副模样。

    林丹师那句"精血枯竭,神仙难救",忽然在她耳边炸响。

    当年她只当那是一句医者的危言,听过便忘了。

    可眼下这副连站都站不住的身子,却把那八个字,一笔一划刻在了她眼前。

    三年。

    她日日服他亲手炼的纯阳丹,却从没问过一句,甚至严重洁癖的他都没能吃出那丹里掺的究竟是什么。

    她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小汐?”

    秦瑶却先歪了头,一脸茫然。

    “师兄寒气发作时,一直喊的那个'小汐'……”

    她指了指柳漓烟,“就是这位'汐瑶'吗?”

    李玄眼前彻底一黑。

    玄阴寒气,彻底溃散。

    他整个人,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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