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山弟子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半座山峰还残留着九头蛟龙玉辇碾过的风雷余威,云气翻涌,久久不散。
“大罗圣地的圣女……竟亲自来了紫霄峰?”
“你没瞧见么,她问的是李玄师兄!”
“李玄师兄?他不是……难道当初李玄师兄入赘是就是大罗圣地?”
窃窃私语压得极低,却仍一丝不漏地落入李玄耳朵里。
李玄站在原地,只觉体内那股寒气又往上涌了一寸。
铁锈味在舌根漫开,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咬破了舌尖。
“师妹。”他开口,一道富有磁性的低沉桑音响起,“她是我师妹。”
柳漓烟终于把目光从秦瑶脸上挪开,落到了他身上。
脸色可怕得吓人。
可李玄却分明看见,她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紫霄峰,”他又补了一句,一字一顿道,“我师尊新收的弟子,秦瑶。”
闻听此言,柳漓烟没接话。
她腕间那枚传音玉符,嗡鸣得越发急促,几乎要震破她的手腕。
“师兄。”
秦瑶忽然上前半步,挡在了李玄身前。
她一袭素白道袍,铁马冰河负在身后,剑穗在腕上晃来晃去。
面对天极境的圣女,她竟半点不怯,反倒笑吟吟地行了个礼。
"我叫秦瑶,夕瑶的瑶。"
她指了指自己眼角,“就是这颗痣,从小就有,师父说我命里带水。”
柳漓烟的眸色,在听见那个"瑶"字时,又沉了一分。
“柳圣女要是问我的话”秦瑶扬了扬下巴,“我是师兄的剑鞘人选。”
此言一出,山门前倒抽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剑鞘?”有记名弟子失声,“她竟要做李玄师兄的鞘?!”
“剑塔名额我拿到了,”秦瑶转头冲李玄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她说着,还把腕上那枚刚系好的剑穗晃了晃。
“疯了吧……那可是要以本命剑气养剑的,一个不慎,剑断人亡!”
“她是真敢说啊,当着圣女的面宣示主权……”
“可李玄师兄连御空都勉强,他要什么鞘?”
李玄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怀里那枚秦瑶昨夜递来的剑鞘同心契,还贴着心口搁着,温温的,像握着一小团不肯灭的火。
李玄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柳漓烟却死死盯着秦瑶。
三年前,李玄在她身边炼了整整三年丹,从未提过什么剑鞘。
他连剑都握不稳,连御空都勉强,怎么会需要一个“鞘”?
除非……
她心头猛地一跳,却又被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
“好热闹。”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山门内传出。
洛倾雪一袭青衫,负手而来,半步剑仙的威压无声铺开。
半座紫霄峰的云气,在这一刻齐齐一滞。
天极境与半步剑仙,两股气势在石阶上撞了个正着。
守山弟子只觉膝盖发软,几乎要瘫下去。
“柳圣女。”洛倾雪站定,眉眼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驾临我紫霄峰,是为公事,还是为私情?”
柳漓烟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奉圣地之命,”她缓缓开口,“九劫剑塔重启,大罗圣地派我前来观礼。”
洛倾雪笑了笑,那笑却冷得很。
“观礼可以。”
她抬了抬下巴,"只是紫霄峰的事,还轮不到圣地过问。”
这话一出,柳漓烟身后随行弟子的脸色都变了。
可洛倾雪根本不看他们。
她的目光越过柳漓烟,落在了李玄身上。
只一眼,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张脸,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冷汗顺着下颌一滴一滴往下砸,砸在石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洛倾雪的眼神,骤然冷到了骨子里。
三年前,李玄为了眼前这个女人体内暴走的玄阴寒气,去大罗圣地做了三年道侣,以本源精血为引炼丹。
以致本源精血枯竭。
她至今耿耿于怀。
如今这女人又寻上门来,而她的弟子,已经快站不住了。
她引李玄回紫霄峰,本就是把他当作自己成就剑仙的“鞘”。
如今秦瑶那丫头又抢着要去做李玄的鞘,她心里那点不痛快,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护短,还是别的什么。
“秦瑶。”柳漓烟忽然又开口。
她往前迈了一步,逼近那白衣少女。
“师承何处?”
秦瑶歪了歪头,“师承我师父洛剑仙啊!”
“父母是谁?”
“不知道。”秦瑶答得干脆,“我没见过他们。”
柳漓烟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那这颗泪痣,”她声音压得更低,“是谁给的?”
秦瑶眨了眨眼,“生下来就有啊,圣女也有一颗吗?”
李玄站在她身后,心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瑶。
汐瑶的瑶。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轰然撞在一处,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秦瑶只是师妹,不是汐瑶。
可那颗泪痣,那张脸,那七分神似的脸。
压不住了。
越压,那点残存的念想便越是清晰。
柳漓烟也在想同一件事。
她想的是那幅画像。
黑玉石里那幅百鸟朝凤,画中少女眼角,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泪痣。
她请大师鉴过笔迹,墨是五六年前的灵墨,画中人是李玄心底的“亲人”汐瑶。
九分似她,却不是她。
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少女,七分似画中人。
柳漓烟闭了闭眼。
她腕间的玉符,还在嗡鸣。
天网。
大罗圣地的天网,可查天下任何人的身份来历。
她指尖一动,暗暗捏碎了袖中一枚传音符。
一道无形讯息破空而去彻查“秦瑶”,出身、亲族、幼年轨迹,越细越好。
李玄察觉到了。
他看见柳漓烟袖口那一闪而逝的灵光,也听见了那缕破空的细响。
他想拦。
可他不敢。
他怕天网查出来,秦瑶真的是汐瑶那他这三年的执念,就成了一个笑话。
他更怕天网查出来,秦瑶不是汐瑶那他连最后一点盼头,也彻底没了。
替身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地割。
他袖中的黑玉石,开始发烫。
烫得心口那块皮肉都跟着烧起来。
百鸟朝凤的毫光,透过衣料,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晕。
那点光,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少女握着它时,笑起来的温度。
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秦瑶只是师妹,秦瑶不是汐瑶。
可念到最后一个字,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心虚。
洛倾雪一直在冷眼看着。
她看见柳漓烟捏碎传音符的小动作,也看见李玄额角沁出的冷汗。
这位半步剑仙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吓人。
“柳圣女,”她缓缓开口,“你既已与他解了婚契,如今又以何身份,质问我的弟子?”
柳漓烟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是啊,她以什么身份?
“谁说我与李玄解除了婚契的?”
圣女?那更管不到玄元剑宗紫霄峰的弟子头上来。
她什么都不是。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李玄。”
柳漓烟终于不再看洛倾雪,把目光重新钉回他脸上。
她一步一步走近,华裙曳过石阶,每一步都像踩在李玄的心口上。
“你当年在辇中,同我说的那位'亲人'。”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霜。
“汐瑶。是不是就是她?”
山门前,死一般寂静。
李玄浑身的气血,在这一刻凉了半截。
他张了张嘴,喉间那股铁锈味已经浓得化不开。
他要否认。
他必须否认。
可玄阴寒气,先一步从丹田炸开了。
那股冷顺着经脉窜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连血都像要冻住。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风声骤然远去。
冷汗浸透了后背,又一层层往外冒。
他在心里,最后默念了一遍那句念了整整三年的话。
小汐,再等等我。
他看见洛倾雪骤然沉下去的眉。
他还看见柳漓烟那个从来清冷如霜的女人,竟朝他迈了半步。
只是那半步,终究是晚了。
柳漓烟也看清了。
她看清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看清他额角滚落的冷汗,看清他连站都站不住的腿。
三年。
她竟是头一回,真真切切地看见他这副模样。
林丹师那句"精血枯竭,神仙难救",忽然在她耳边炸响。
当年她只当那是一句医者的危言,听过便忘了。
可眼下这副连站都站不住的身子,却把那八个字,一笔一划刻在了她眼前。
三年。
她日日服他亲手炼的纯阳丹,却从没问过一句,甚至严重洁癖的他都没能吃出那丹里掺的究竟是什么。
她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小汐?”
秦瑶却先歪了头,一脸茫然。
“师兄寒气发作时,一直喊的那个'小汐'……”
她指了指柳漓烟,“就是这位'汐瑶'吗?”
李玄眼前彻底一黑。
玄阴寒气,彻底溃散。
他整个人,直挺挺地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