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源不是在虚张声势,他也不需要这样做。
先前的谈话中,他看似一直在夸赞徐野,甚至为了安抚徐野的怨气将齐子修禁足一年,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通过连猜带分析的方式,已将徐野的谋划和底牌摸得清清楚楚,而且连徐野的目标都已看穿。
这在谈判桌上称得上天大的优势,更何况这本就是一场极其不对等的谈判,徐野手里掌握的筹码实在太少。
在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徐野依靠步步为营的计算和敢于亮剑的果决,一点点扭转世人对他的观感,但这并不能说明他的能力强到可以小觑天下英雄,其中齐子修和李崇远的孱弱亦不可忽视。
尤其是后者尚未真正出手,便被齐彦章以顾全大局的名义压了下来。
换而言之,徐野直到现在没有遭遇过真正的压力。
而今齐源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抛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他不同意取消婚约的条件,徐野又能如何?
徐野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利用婚书换取实惠做铺垫,只要齐家还顾惜自己的名声,不想被人说成背信弃义之辈,他们就不能强行逼迫徐野退婚,需要拿出一定的诚意。
这是取消婚约的前提,也是徐野的命门所在——倘若齐家不在意这点名声,他要如何才能撼动定国公这棵参天巨树?
说到底,那桩婚约没有在礼部备案,齐家若一意孤行,顶多算是不道德,却不能成为政敌直接弹劾他们的理由。
堂内的沉默在蔓延。
齐源靠在太师椅背上,面容古井不波,没有进一步给徐野施压。
他在等这个年轻人的反应。
早在徐家收回北庄那一千亩地之前,齐彦章曾对齐源说过,徐振庭的儿子和以前相比确实不一样了,纵然他还很弱小,却已经展现出一定的潜力,他缺的只是历练和扶持,而这恰恰是齐家的优势。
最后他说,这桩婚事或许可以重新考量一二。
齐源没有直接驳斥长子,他只是让齐彦章将徐野近一个月做过的事情列明详细,并且调了几个真正的高手暗中盯梢徐野,而非齐子修身边那些头脑简单的蠢货。
齐彦章不知道,齐源对徐野的评价并不低,尤其是通过今日这场会面,齐源在徐野身上看到了几分徐振庭当年的影子。
所以齐源更加好奇,当徐野面对真正的压力,他是会像从前一样委曲求全,还是走向另一个极端强硬反抗?
在这静谧又压抑的氛围中,徐野的腰杆始终挺直。
他知道今日之行不会顺利,哪怕贺槐没有郑重提醒,徐野亦不会轻视齐源这样的军中巨擘。
若用战争形态比喻,前期两个人的相互试探只是局部拉扯,而齐源骤然发问意味着进入中盘僵持,这时候不止要比战略定力,还要看谁能更快找到破局的钥匙。
那把钥匙在何处?
徐野心念电转,飞快地回想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思虑所得。
齐家想要退婚是不争的事实,徐振庭战死沙场是关键节点,像徐家这种靠着一代人军功崛起的门第,家主离世意味着衰败的概率变得无限大,更何况徐野之前的表现让人完全看不到重振门楣的可能。
这种情况下,齐家退婚固然不道德,却是很多勋贵能够理解的决定,再加上齐家在明面上没有授人话柄,只让齐子修这个知名纨绔给徐野施压,所以这件事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徐野在接手此事之后,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基于齐家顾惜名声这个前提,可是齐源现在明确告诉他,齐家可以不在意这点名声,你又能如何?
对于徐野来说,揭开这个盖子彻底将事情闹大是最后的选择,也是最无奈的选择,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他就没有退路,只能和齐家死磕到底。
博弈的难度便在这里,齐家的深厚底蕴足够承受一定的损失,徐野却只有一次机会。
“不着急,时间还早。”
齐源平静地饮了一口清茶,从容道:“你可以慢慢想。”
徐野望着老者既不冷峻也不温和的双眼,前世九年血与火的历练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对方从一开始就掌握着这场谈话的节奏,如果他继续跟着这个节奏走,最后的结果必然是被其彻底拿捏。
想要跳出齐源的节奏,必须找到这件事中的盲点。
或者说,徐野需要重新审视这桩婚约前后变化的根源。
先前他和贺槐等人想得一样,齐家想悔婚是因为徐家失势,不愿浪费资源扶持一个平庸之人,更不想多一个累赘,但是徐野自问这段时间的改变不小,不说让齐源回心转意,至少也可以证明自己拥有一定的潜力,然而齐源压根没有犹豫。
他问的不是徐野对于未来有何打算,看的不是这个年轻人有没有价值,而是想要尽可能不付出代价便收回婚书。
这就是症结所在。
徐野的思绪逐渐打开,心情却无法放松,因为这个发现说明此事还藏着更深的隐秘。
或许是和徐振庭战死沙场有关,或许是牵扯到皇朝上层的权力争斗。
无论是哪一种,都会在徐野的前程上笼罩一层阴霾,不过在当下这个时间点,倒也足够徐野做出明确的决定。
“公爷误会晚辈了。”
徐野不否认自己这个决定里有赌的成分,但是面对眼前这位定国公,一味循规蹈矩只会更加被动,因而继续说道:“半月之前,晚辈就对齐侍郎说过,这桩婚约乃先父和公爷所立,先父曾多次叮嘱,命我一定要信守承诺,断不可背信弃义。”
“哦?”
齐源一下一下敲着扶手,不动声色地问道:“那是老夫误会你了?”
“是啊,公爷。”
徐野诚恳地看着老者,眼睛一眨不眨地说道:“晚辈今日来,除了拜望公爷,还想当面向公爷请示,晚辈愿意履行婚约,正式求娶贵府四小姐。还请公爷放心,齐四小姐嫁过去便是安平伯夫人,亦是徐家的主母。晚辈会对她敬之重之,不使她在徐家受丝毫委屈。”
他把球踢了回去。
齐源的发问建立在徐野想用婚书换实惠的基础上,但现在徐野直接掀了桌子,摆出一副光棍姿态——你说我想要军职,现在我只想完婚,等我成了你定国公的孙女婿,难道你能坐视我一辈子庸庸碌碌?
徐野是在赌齐源真的不愿履行婚约,但他也做好了被对方反将一军的准备。
只要齐源敢嫁,徐野就敢把那位齐家四小姐娶回去。
从长远来看,和齐家绑定太深不是好事,但是凡事皆有利弊,如果必须要走这条路,徐野有足够的自信借助齐家的势力,在军中快速开拓自己的根基。
未来或许存在隐患,但是徐野信奉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准则,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
至于那位齐四小姐的高矮胖瘦和容貌性情,这不在徐野的考量之内,大不了娶回家供在后宅。前世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却不会让女人干碍和影响自己在正事上的决断。
齐源定定地看着徐野,这个年轻人今天一直采取以退为进的守势,而今终于展现出几分锋芒。
不算凌厉,却足够果决坚定。
齐源终于笑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暗含敲打的干笑,而是从意外转到释然的轻松姿态。
笑声停歇之际,齐源意味深长地说道:“小子,有胆色。”
徐野也笑了笑,没有开口接话。
他已经表明自己的态度,无需再强求口头上的痛快。
“十二年前,老夫之所以要和你父亲定下这桩婚事,是看好他在军中的前程。他没让老夫失望,没过几年便在北疆斩获大量军功,老夫帮他在朝中打通一些关节,使他能够在而立之年功封侯爵,又成为边军最年轻的大将军。当然,老夫这样做是觉得有利可图,谈不上如何高尚。”
齐源那双老眼中泛起一抹感慨,继而看着徐野说道:“然而你父亲走得太早了,老夫和齐家并未从这桩交易中获益多少,这当然怪不到你父亲头上,但是……如今这桩婚事已经不宜继续履行了。”
他仍旧没有解释必须退婚的缘由。
徐野敛去笑意,平静地说道:“晚辈明白。”
齐源微微颔首道:“明白就好,现在你可以提出你的需求,老夫会尽量满足你。”
这场博弈终于走过最艰难的阶段,后续便只剩下细节上的讨价还价,徐野却无法完全放松下来。
他做出了正确的抉择,找到了那把破局的钥匙,然而这条路的前方仍旧笼罩着层层迷雾,还有无数可以预见的艰难险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