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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人不为己】

    齐源已经表态,徐野自然不会客气。

    “方才公爷提到郭木通郭将军,晚辈深以为然。”

    徐野将所有情绪都深深压在心底,恳切地说道:“郭将军战功等身,先父在世时曾多次称赞他有大将之风。公爷,晚辈知道大周军中人才济济,僧多粥少是现实状况,但是晚辈认为以郭将军的才能,边军应有他一席之地。”

    他没指明郭木通应该获授怎样的军职,只将范围限定在边军之内,显然是要杜绝某种可能性。

    倘若齐源把郭木通塞进南衙十六卫,哪怕是正三品将军一职,郭木通也不会乐意履任。

    “你说的有理,郭木通确实算个将才。”

    齐源没有戳穿徐野的心机,沉吟道:“那你希望他前往何处任职?”

    徐野坦然道:“晚辈觉得,郭将军肯定想回怀安大将军府。”

    齐源想了想,摇头道:“怀安目前没有缺额,从大将军、将军到中郎将皆是满员,目前北蛮还算安分,老夫无法越过英国公和兵部奏请天子增设隶属。这样吧,卢阳道沙山大将军府有个中郎将的缺额,可实领五千兵马,暂时还未定下人选。老夫可以帮郭木通谋求此职,你意下如何?”

    徐野稍作思忖,卢阳道和山北道相邻,沙山大将军府的名气和底蕴虽然比不上怀安大将军府,但在边军行列中也算一支精锐。虽说以郭木通的资历和功劳,一个中郎将的职位有些亏待,眼下却也没有更加合适的选择。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重新掌权最重要。

    一念及此,徐野拱手道:“多谢公爷仗义出手。”

    “谢就免了,只要你不再拿出一堆名字让老夫安排就好。”

    齐源半是打趣半是提醒地堵住徐野后面的话,而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道:“你自己呢?”

    徐野从容道:“公爷,晚辈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追随先父的脚步,为朝廷贡献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

    “你父亲在天之灵若能看到你现在的改变,肯定会觉得很欣慰。”

    齐源感叹了一句,随即微笑道:“老夫猜想,你应该也想去怀安吧?毕竟那里是你父亲青史留名的地方,子承父志亦是佳话。你和郭木通的情况不同,他的履历摆在那里,最低也得给一个中郎将的实权军职。你虽然有伯爵在身,履历却是一片空白,加上年纪也轻,一个郎将甚至是校尉都不算辱没。你若有意,老夫便让彦章去沟通一下。”

    表面上看他是一片好心,但只要细究这两个安排的区别,便能发现其中的玄妙。

    徐野虽是徐振庭唯一的儿子,可如今的怀安大将军府不比当年,所有实权将官都换了一个遍,而底层的兵卒对从未见过的徐野很难直接生出强大的向心力,除非他能证明有乃父之风。

    然而在那样一个遍布掣肘的环境里,徐野很难快速证明自己。

    郭木通却不同,他当年便是实打实的中郎将,无数次亲自带着将士们冲锋陷阵,所以他不需要过度依赖徐振庭的威名,自己往军营一站就能收获旧部的拥戴。

    这些道理徐野也懂,确切来说这段时间他已经反复考虑过,总不可能临时抱佛脚,到了这会才去斟酌这个最重要的问题。

    “公爷所言,确实是晚辈心中所想,不过——”

    徐野停顿了一下,喟然道:“晚辈这几年摇摆不定,虚度了不少岁月,倘若就这般去边关,只会堕了先父的威名。故此,晚辈想留在京中继续打磨自身,待学到了一些真本事再去边关。”

    这番话合情合理,可是齐源怎会相信?

    老者发现这个年轻人很擅长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至少当下他看不出来徐野拒绝去边关的原因,总不至于是担心承安侯李崇远报复徐家在京城的产业吧?

    “你能这样想是好事。”

    齐源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徐徐道:“不过老夫记得彦章说过,他曾向你推荐过右领军卫郎将一职,当时你拒绝了他,难道你想去北衙?徐野,北衙不是那么好进的,即便老夫出面也未必能成功。”

    北衙八军由皇帝亲掌,各军都有内侍省的太监担任监军,而内侍省的大太监们素来抵触勋贵将手伸进北衙,齐源这番话倒也不是故意拿乔。

    “公爷误会了。”

    徐野淡淡一笑,解释道:“晚辈先前婉拒侍郎大人的提议,是觉得自己暂时还不具备领兵的能力。这些天晚辈反复斟酌,觉得有个去处很适合自己,还请公爷成全。”

    齐源道:“你说。”

    徐野凝望着对方的双眼,诚恳道:“金吾卫。”

    齐源只是迟疑了一瞬,思绪便豁然开朗。

    左右金吾卫同属南衙十六卫之列,但与其他卫的情况略有不同,盖因金吾卫的职责是掌管京城巡弋和缉捕盗贼,属于看起来威风、实则繁琐又容易得罪人的活计,勋贵子弟们大多不会选择此处。

    而且因为金吾卫的职责特性,皇帝和政事堂的宰相们比较关注,右金吾卫的大将军韦安便是皇帝的心腹,他和三大国公没有太多的交际,使得金吾卫成为南衙十六卫中仅有的特例,没有沦为老牌勋贵们的自留地。

    片刻之间,齐源便已辨明徐野的目的。

    他需要一个军职为以后做铺垫,却又不能一头钻进老牌勋贵们的地盘里,只能从夹缝中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位置。

    倒也用心良苦。

    徐野知道自己的意图瞒不过对方,原以为会有一番拉扯和博弈,却没想到齐源很爽快地说道:“于你而言,金吾卫是个好地方,右金吾卫郎将如何?”

    这般顺利?

    徐野没有迟疑,起身拱手一礼道:“多谢公爷。”

    齐源顺势起身,他比徐野要矮小半个头,身形体态也不是那种传统标准的武将,气势却稳压徐野,风轻云淡地说道:“不必言谢,这是你应得的。”

    一份婚书换两个军职,从此齐徐两家再无瓜葛,所谓“应得”便是此意。

    徐野心领神会地说道:“公爷,婚姻大事确需慎重,既然晚辈和齐四小姐有缘无分,等过段时日不妨在中人的见证下,两家协商一致取消婚约。”

    齐源微笑道:“理当如此。”

    徐野便行礼告退,齐源招呼齐彦钧将他送到府外。

    等到离开这座威严肃穆的国公府,登上自家的马车,贺槐刚刚落座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伯爷,如何?”

    徐野略去中间的过程,只将最终的结果告诉他。

    “太好了!”

    贺槐满面欣喜之色,郭木通能够重新领兵,少主又顺利进入金吾卫,这可谓双喜临门,他忍不住振奋地说道:“伯爷,万事开头难,您终于越过那道门槛了!”

    徐野笑了笑,内心却远不如贺槐这般激动。

    这个结果值得庆祝,但也仅此而已,并不能保证徐野的将来一片坦途。

    更重要的是,徐野通过齐源的态度确认了一件事,从十二年前齐徐两家婚约确立,到四年前徐振庭为国捐躯,这八年当中必然发生了很多隐藏在水面之下的事情。

    像齐源那种极致功利的军头,既然选择扶持徐振庭,肯定会耐心等到收获果实的那一天,但他如今坚决地要和徐家划清界限,甚至没有在那两个军职上讨价还价,当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

    或者说,徐振庭战死野狐原,究竟是劣势兵力下的悲壮,还是有人故意让战局变得那么困难?

    徐野不知道。

    但他肯定会去查清楚,哪怕抛开所有冠冕堂皇之词,只是为了不变成第二个徐振庭,徐野也不能浑浑噩噩地前行。

    ……

    定国公府,那座名为静俭堂的小院。

    齐彦章走进来的时候,日头已然偏西。

    他来到西侧书房,看向书桌前假寐的父亲,恭敬行礼道:“父亲。”

    “回来了?”

    齐源缓缓睁开眼,示意长子坐下,然后言简意赅地说道:“我已答应徐家小子,你去办妥两件事,让徐野出任南衙右金吾卫郎将,让郭木通调任卢阳道沙山大将军府中郎将。”

    “是,父亲。”

    齐彦章暗自盘算,前一件事不难,后一件事则要麻烦一些,不过他好歹是兵部侍郎,左右不过是费些功夫。

    他看着又要闭目养神的齐源,忍不住开口说道:“父亲,我还是想不明白。”

    齐源斜斜看了他一眼,哂笑道:“是想不明白,还是不敢问?”

    齐彦章赔笑以对。

    “老子怎么生了一堆蠢货呢?”

    齐源叹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你心里是不是觉着,徐家小子近来表现得颇为出色,甚至在你我父子面前都能应对自如,而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履行婚约,多半是因为当年我害死了徐振庭,所以必须划清界限,对吗?”

    齐彦章连忙请罪道:“儿子没有这样的想法。”

    “罢了。”

    齐源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讥讽他,沉声说道:“你要记住,徐野是徐振庭的儿子,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可是——”

    “哪来那么多可是?”

    齐源打断他,漠然道:“你觉得徐野是可造之材,那我问你,他比之当年的徐振庭如何?”

    齐彦章如实道:“远不及矣。”

    “呵呵。”

    齐源眼中并无笑意,又问道:“那徐振庭最后活下来了吗?”

    齐彦章心头一震,讷讷道:“我明白了。”

    “我让老三关了齐子修禁足一年,你平时好好管教他,让他知道做纨绔不可耻,可耻的是连一个合格的纨绔都做不好。”

    齐源神情恹恹,又道:“还有,在一个月之内办妥那两件事,然后把婚书拿回来,了结这桩破事。”

    “是,父亲。”

    齐彦章看出他心情不悦,连忙起身告退。

    书房内再度安静下来。

    齐源眯着眼看向窗外,只见红霞染遍,残阳似血。

    他冷笑一声,下意识裹紧身上的袍子。

    ……

    ……

    (今天周二,恳求书友们的追读,拜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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